赤蔷安掸师塔
卢照邻 〔唐朝〕
独坐岩之曲,悠然无俗纷。
酌酒呈丹桂,思诗赠白云。
烟霞朝晚聚。
猿乌岁时闻。
水华镜秋色,山翠含夕瞟。
高谈十二部,细核五千文。
如如数冥昧,生生理氛且。
古人有糟粕,轮扁情未份。
且当事芝术,从吾所好云。
古诗译文
独自静坐于山岩的幽深曲折之处,悠然自得,没有丝毫世俗的纷扰。手持酒杯,对着丹桂浅酌,心中的诗情则赠予那天上的白云。清晨的烟霞与傍晚的云霭在此汇聚,山猿啼鸣、鸟儿啼叫的声音,一年四季时常能听到。水中倒映的花朵映照出秋日的明净色泽,青翠的山峦饱含着傍晚的霞光。我们(与禅师)可以深入地谈论佛家的十二部经典,也可以细致地研考道家的五千言著述。佛理的精深微妙(如如)与宇宙的混沌状态(冥昧)相互融合,万物生成变化的道理(生生)在天地间(氛氲)弥漫。古人的著作中固然留下了糟粕(指难以言传的精髓之外的文字),就像轮扁所说的,真正的精妙之处是无法用言语来传授的(意指禅理的精髓亦非文字可尽)。暂且让我在此研修芝草之术(指养生求仙),顺从我自己所喜好的事情去做吧。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卢照邻,字升之,号幽忧子,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人。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他的诗以歌行体最为著名,意境清迥,才气横溢。晚年因染风疾,生活困顿,投颍水而死,年仅四十岁左右。
2. 佛道合流的思想背景:唐代思想开放,儒释道三家交融。初唐时期,许多文人既研读道家经典,也精通佛学。这首诗中,“十二部”指佛典,“五千文”指《道德经》,卢照邻同时探讨二者,体现了当时知识分子试图调和并领悟两种哲学思想的倾向。“如如”(佛性)与“生生”(化育)的并提,正是这种思想交融的体现。
3. “轮扁斫轮”的典故:出自《庄子·天道》。轮扁在堂下斫轮,看到齐桓公在读圣贤书,便说桓公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桓公动怒,轮扁解释说自己精湛的造轮技艺(“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无法用言语传给儿子,所以儿子无法达到他的水平,以此类推,古人不可言传的精髓自然也已随古人而去,留下的文字只是糟粕。这个典故常被用来强调实践经验的不可言传性以及言语表达的局限性。
4. “塔”的涵义:在佛教中,塔最初是用来供奉佛祖或高僧的舍利(遗骨)和遗物的建筑,称为“浮屠”或“佛塔”。诗题中的“安掸师塔”,即指为安葬这位禅师(安掸师)而建造的墓塔。因此,这首诗是一首“谒塔”之作,类似于凭吊古人的“谒墓诗”,但更具宗教哲思色彩。
古诗注解
- 岩之曲:指山岩幽深曲折之处。
- 俗纷:纷繁的世俗之事。
- 丹桂:桂树的一种,此处可能指代桂花或酒的颜色,亦或指代佛寺中清净的植物。
- 水华:指水中倒映的花影,或指水边的花,结合下句“镜秋色”,更偏向于指映在水中的花与秋色。
- 夕瞟:傍晚的霞光、天色。
- 十二部:指佛教经典的分类方式,即将一切经教的内容分为十二类,又称十二分教,泛指一切佛经。
- 五千文:指老子的《道德经》,因全文约五千字,故称“五千文”。
- 如如:佛教语,指永恒存在的真如、真理,引申为诸法实相平等、不动的真理。
- 冥昧:幽深昏暗,此处指佛理精深,难以用语言完全表达的境界。
- 生生:中国哲学与佛学常用术语,指变化的发生和万物的生长繁衍。
- 氛氲:盛貌,此处指天地间万物化育、生机勃勃的状态。
- 轮扁:春秋时齐国的造车工匠,名扁。典出《庄子·天道》,轮扁认为自己高超的技艺无法用言语传给儿子,以此比喻古人的精髓无法仅靠书籍流传。
- 芝术:灵芝和白术,古人认为服食可以养生延年,此处指代隐居修仙、养生之道。
讲解
这首诗是卢照邻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第一层:清幽绝俗的物境与心境。 开篇“独坐岩之曲,悠然无俗纷”,诗人在禅师塔前静坐,此地远离尘嚣,心境也随之澄澈宁静。接着,他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周围的环境:早晚的烟霞、四季的猿鸟、映水的秋色、含翠的夕晖。这些景物不仅仅是自然的再现,更是诗人内心境界的外化——清净、空灵、永恒。在这样的环境中,诗人和已故的禅师仿佛可以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第二层:对佛道精髓的探讨与对语言局限性的思考。 “高谈十二部,细核五千文”写的是诗人沉浸在对佛经和道藏的研读与思考中。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深刻的疑问:古人的智慧,真的能完全通过文字流传下来吗?“如如数冥昧,生生理氛氲”,真理(如如)的本体是幽深难辨的,而万物的化生(生生)又是如此繁盛纷杂。面对这难以言表的宇宙大道,诗人联想到了《庄子》中“轮扁斫轮”的典故。轮扁认为,真正的技艺精髓是无法言传的,圣贤书中所写,不过是古人思想的“糟粕”。诗人借此表达了深刻的洞见:无论是佛法的真谛,还是道家的玄理,其最精妙的部分,同样无法仅仅依赖语言和文字来完全传达。
第三层:超脱后的最终抉择与自我归宿。 既然文字有局限,谈论和研核也终究是隔了一层,那么什么才是领悟真理的最佳途径呢?诗人在结尾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且当事芝术,从吾所好云”。“芝术”是养生求仙之物,代表着实践、体验和融入自然的生活方式。“从吾所好”则是一种彻底的自我回归。与其在文字中苦苦求索那不可言传的“糟粕”,不如亲身去实践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在山林中服食养生,与自然融为一体,在实践中去体悟那“如如”与“生生”的境界。这既是诗人对禅师的追思,也是对自己坎坷人生的一种释然与超越,将全诗的意境推向了哲学思辨与个人选择相统一的高度。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拜访禅师塔为契机,展开了一场关于自然、佛理与人生的深度对话。前四句“独坐岩之曲,悠然无俗纷”奠定了全诗超然物外的基调,通过对幽静环境的描绘,引出了诗人与禅师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中间写景部分“烟霞朝晚聚,猿乌岁时闻。水华镜秋色,山翠含夕瞟”,不仅勾画出一幅远离尘嚣、四季分明的山居画卷,更以“镜秋色”、“含夕瞟”等拟人化的手法,赋予自然景物以灵性,仿佛它们也在静静地参悟着禅机。随后“高谈十二部,细核五千文”转入对佛道思想的探讨,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与对真理的求索精神。最后引用“轮扁”的典故,意味深长:古人书中所写的,或许只是思想的糟粕,真正的精髓(如禅师的境界、宇宙的真理)如同轮扁的技艺一样,难以言传。结尾“且当事芝术,从吾所好云”是诗人最终的心灵归宿,既然言语道断,不如投身于自己所钟爱的自然与养生之道,在行动中体悟生命。整首诗情景交融,理趣盎然,既有对前贤的追思,也有对自身生命的深刻反思,展现了卢照邻晚期诗歌特有的深沉与超脱。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卢照邻拜访一位名为“赤蔷安掸师”(“掸”通“禅”,当为禅师)的塔(墓塔或舍利塔)时所作。卢照邻一生坎坷,晚年因身染风疾(手足痉挛,行动不便)而痛苦不堪,曾隐居具茨山下。他深受道家思想影响,同时对佛学也颇有研究。在病痛与仕途失意的双重打击下,他更加向往清静无为、超脱尘世的境界。这首诗正是他来到禅师塔前,追思禅师的高风亮节,并借此表达自己对佛道义理的体悟、对古人智慧的思考,以及最终希望摆脱世俗烦恼,追求自己所热爱的隐逸与养生之道的复杂心境。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