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

多么艰苦啊，这些远征的士兵！他们漂泊不定，走遍了四方极远之地。向南攀登过五岭的山巅，向北戍守过长城的水曲。深邃的峡谷渺远得不见底，高峻的山岭郁郁葱葱，巍峨险峻。他们奋力挥臂攀上高大的树木，跋涉过滚滚的流沙。酷暑时节本已凄惨难耐，凉风起来时更是严酷逼人。夏天枝条茂密，却难以聚集清凉；冬天冰冷的冻结了奔流的波涛。胡地的骑兵像乌云一样聚集，越地的战旗也如繁星般罗列。飞驰的锋刃光影不绝，响箭的鸣声彼此应和。早晨吃饭也离不开头盔，夜晚休息也常常身不离戈。多么艰苦啊，这些远征的士兵！抚摸着心口，悲痛的心情又能如何呢？

陆机（261—303年），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出身于东吴世家大族，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父亲陆抗为东吴大司马。吴亡后，与弟陆云同至洛阳，文才倾动一时，时称“二陆”。陆机是太康诗风最代表的人物，其诗讲究辞藻和对偶，且多拟古之作，但也曾写过一些内容较为充实的作品。他的《文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系统探讨创作理论的专著。后卷入“八王之乱”，兵败被杀。有《陆士衡文集》传世。

• 穷四遐： 走遍四方极远之地。穷，尽。四遐，四方边远之地。
• 五岭： 指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在湖南、江西、广东、广西交界处。
• 长城阿： 长城弯曲处。阿，山边，弯曲处。
• 邈： 遥远。
• 嵯峨： 山势高峻的样子。
• 振迹： 举足，跋涉。
• 隆暑： 酷暑。
• 夏条： 夏天树木的枝条。
• 集鲜澡： 聚集清新的气息。澡，当作“槄”（tāo），指草木散发的清凉气息，或解为聚集凉爽。
• 冲波： 奔腾的波涛。
• 胡马： 指北方敌人的骑兵。
• 越旗： 指南方军队的旗帜。
• 飞锋： 飞驰的兵刃。
• 鸣镝： 响箭。
• 不免胄： 不摘下头盔。胄，头盔。
• 负戈： 扛着兵器。

这首《从军行》是陆机拟古乐府诗的代表作之一。乐府《从军行》题材，多描写军旅征戍之苦。陆机的这首诗，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展现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

从内容上看，诗歌分三个层次。第一层（前六句）总写征人漂泊之远和戍守之广，通过“南陟”“北戍”的地理对举，勾勒出宏大的空间感。第二层（中十句）具体铺叙征途的艰辛与战争的残酷。这里既有“深谷”“崇山”“流沙”的自然之险，又有“隆暑”“寒冰”的气候之恶，更有“胡马”“越旗”“飞锋”“鸣镝”的战争之烈。第三层（后四句）通过“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两个典型细节，进一步强化了征人时刻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紧张生活，最后以“抚心悲如何”的深沉感叹作结。

在艺术手法上，陆机展现了他“才高词赡，举体华美”的特点。诗中大量使用对偶句，如“南陟五岭巅”对“北戍长城阿”，“隆暑固已惨”对“凉风严且苛”，“胡马如云屯”对“越旗亦星罗”，不仅使诗歌形式工整，音韵和谐，也增强了意象的对比和张力。同时，他善于运用精炼的动词和形容词，如“奋臂”“振迹”“集鲜澡”“结冲波”，使描绘更加生动形象。整首诗虽没有具体的人物和事件，但通过高度的艺术概括，成功地塑造了“远征人”这一饱含悲苦的群体形象，传达出对战争的厌倦和对士兵的深切同情，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以“苦哉远征人”起兴，又以同样的句子收尾，首尾呼应，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调，将“苦”这一主题贯穿始终。诗中运用了宏大的空间对比，如“南陟五岭巅”与“北戍长城阿”，概括了征人足迹遍及南北的广阔地域，凸显其漂泊之远、征途之长。接着，诗人通过“深谷”“崇山”“流沙”等自然险阻，以及“隆暑”“凉风”“寒冰”等气候恶劣，从空间和环境两个维度具体描绘了征人的劳苦。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战争场面的描写。“胡马如云屯，越旗亦星罗”，用比喻写出了敌我双方兵力之众，战云密布的紧张气氛。“飞锋无绝影，鸣镝自相和”，则从视觉和听觉上渲染了战斗的激烈和残酷。最后，“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两句，通过朝夕不卸甲的生活细节，将战争的紧张和征人的戒备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语言简练，气势雄浑，既有空间的广度，又有时间的深度，将远征之“苦”从肉体到精神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体现了陆机作为太康诗风代表人物的深厚笔力。

陆机出身于东吴显赫的陆氏家族，吴亡后，他与弟弟陆云于太康十年（289年）入仕西晋。这首诗大概作于他入洛之后。西晋时期，边患频仍，朝廷常派大军远征。陆机本人虽为南方文士，但身处一个渴望建功立业却又深感乱世危艰的时代。他既受到北方征战氛围的感染，也继承了建安以来反映征夫之苦的诗歌传统。这首诗并非基于其亲身经历的某次战役，而是通过其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历史、地理知识的了解，高度概括地描写了远征将士从南方到北方，在不同季节、不同战场所经历的艰辛与危险，表达了对征人苦难的深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