阊门戏调行客

日夜兼程，时而乘船疾行，时而骑马赶路，从阊门出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显得如此漫长。人生本来就很苦短，算算自己还能剩下多少光阴呢？老天爷无情，眼看又到了一个寒冷的年岁末尾。世间万事万物，只应当用“六如”（即《金刚经》中的梦、幻、泡、影、露、电）的观点来看待。不要轻易相信古人所说的“四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难以俱全，姑且先饮一杯。虽然重阳节已经过了，看不到多少盛开的黄菊，但还有那迟来的、洁白如雪的芦花（或可指代其他秋日景物，如玉雪团般的菊花或棉花等，此处泛指洁白团簇之物）可供观赏。

范成大，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的诗歌题材广泛，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尤其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图景的田园诗成就最高，代表作《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这首《阊门戏调行客》是其晚年闲适诗风的体现，诗中巧妙地化用了佛经典故（六如）和前人诗文典故（四并），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哲理深度。诗中“阊门”是理解此诗的关键地理意象，它是苏州的标志性城门，也是古代文人墨客经常吟咏送别的地方。

• 阊门：苏州古城之西门，通往虎丘方向，是当时繁华的水陆要冲。
• 川陆：水路和陆路。
• 六如：佛教用语，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比喻世事空幻无常。
• 四并：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得同时凑齐。语出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 玉雪团：此处并非指汤圆或雪团，而是比喻洁白可爱的花朵或花团。结合“重阳过后”的语境，可能指代迟开的菊花（如白菊）或芦花。诗人以此象征虽晚来但依然美好的事物。

这首诗可以理解为范成大对一位即将远行的朋友所说的“掏心窝子”的话。一开头，他就设身处地地为朋友着想：“你日夜不停地赶路，水陆兼程，路途遥遥，真是辛苦啊！”这表达了深切的同情。接着，他把个人的辛苦放到更大的背景下去看：“人生本来就苦，自己能有多少年头？天气又这么冷，真是雪上加霜。”这层意思，既是感慨，也是试图让朋友明白，个人的辛苦是人生常态的一部分。

既然人生这么艰难无常，那该怎么面对呢？于是，诗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认为，对待万事万物，最好用佛家的“六如”观去看待，也就是把它们都看作是梦幻泡影，不要太较真、太执着。这样一来，心情就能放松一些。然后，他又用饮酒的例子来开解朋友：别总相信什么“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难以俱全的老话，咱们现在就喝一杯，这不就快乐了吗？最后，他用眼前的景色来宽慰朋友：“虽然过了重阳，好看的菊花少了，但你瞧，那晚来的、一簇簇洁白如玉的花朵（或许是芦花，或许是晚菊），不也很美吗？”这句话特别妙，它告诉朋友：不要因为错过了某个美好的节点而懊恼，只要你用心发现，生活处处有美好。整首诗既有感性的关怀，又有理性的开解，充满了温暖的人生智慧。

这首诗情感深沉，哲理通达，体现了范成大后期诗歌的成熟风格。首联“日夜飞帆与跨鞍，阊门川陆路漫漫”，以空间的广漠和时间的不息，勾勒出旅途的艰辛与离别的惆怅，为全诗奠定了苍凉的基调。颔联“人生自苦身余几，天色无情岁又寒”，由行客的羁旅之愁，升华到对整个人类生命与自然规律的思考。诗人感叹人生的短暂与痛苦，而自然（天色）的无情更增添了岁末的寒意，将个人情感与宇宙节律紧密相连。

颈联“万事惟堪六如观，一杯莫信四并难”，笔锋一转，由沉郁变为超脱。诗人引入佛家“六如”的智慧，劝人看破世事之虚幻，不必过于执着。同时，又以“一杯酒”和“莫信四并难”来消解“四难”的悲观，鼓励行客在当下寻找快乐，体现了诗人通透的人生观。尾联“重阳虽过黄花少，尚有迟来玉雪团”，则宕开一笔，以景结情。虽然错过了重阳赏菊的最佳时节，但仍有迟来的“玉雪团”可以慰藉人心。这两句既是对行客的宽慰——错过了这个，还有那个；也蕴含了深刻的哲理：美好的事物总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不必为逝去的而过分伤感，要懂得欣赏眼前的风景。全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将离愁别绪与人生感悟完美融合，余味悠长。

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苏州石湖，此诗应是其闲居期间送别友人（行客）或与友人唱和之作。诗题《阊门戏调行客》，“戏调”二字带有调侃、宽慰之意。诗人站在阊门这个离别之地，看着友人即将踏上漫长的旅途，有感于时节变迁与人生易老，故作此诗以劝慰行客，同时也是自解自宽。诗中融入了诗人饱经沧桑后对人生无常的深刻体悟，以及晚年参透佛理、豁达超脱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