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李芋仙二首
曾国藩 〔清朝〕
巴东三峡猿啼处,太白醉魂今尚存。
遂有远孙通肝蚃,时吟大句动乾坤。
爱从吾党鱼忘水,厌逐人间虱处裈。
却笑文章成底用?
千篇不值一盘飨。
古诗译文
巴东三峡那猿猴哀啼的地方,李太白醉酒的魂魄仿佛至今还在。
于是有他的远代子孙(指李芋仙)能通其灵气,时常吟出宏大的诗句震动天地。
你喜爱与吾辈同道相处,如同鱼之于水浑然相忘;厌恶追逐人间俗事,好似虱子躲在裤缝里那般局促不堪。
可笑我们文章到底有何用处?纵有千篇佳作,也抵不上一顿饭菜的价值。
知识点
鱼忘水:典故出自《庄子·大宗师》。原文为“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又引申为“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意思是鱼在广阔江湖中游弋,彼此并不觉得对方的存在是一种依赖,这才是最自然的状态。比喻人若得其所哉,精神上高度契合,便能超越世俗的功利与束缚,达到一种自然和谐的境界。曾国藩诗中用此典故,意在表达与李芋仙等同道中人交往的舒心与自在。
虱处裈:典故出自三国时期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阮籍以辛辣笔法讽刺那些追名逐利的礼法之士,将他们比作钻在裤缝里的虱子,自以为找到了安稳的处所,其实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一旦大火燎原,城邑烧毁,虱子便无处可逃。比喻目光短浅、拘泥于世俗小利、自以为得计的可悲状态。曾国藩以“厌逐人间虱处裈”表达了对这种汲汲于富贵、局促于世俗之态的厌弃。
古诗注解
- 巴东三峡:指长江上游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古时这一带常有猿啼之声,郦道元《水经注》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描写。
- 太白醉魂:指唐代大诗人李白(字太白),李白性好山水,酷爱饮酒,曾游历三峡,此处喻指诗仙的灵韵与风采。
- 远孙:指李芋仙,诗题中的酬赠对象。古人常称同姓后辈为“远孙”,这里指李芋仙自认或被视为李白的后代或精神传人。
- 肝蚃:即“肸蚃”,本意为散布、弥漫,引申为灵感相通、感应。指李芋仙能通感李白之诗魂。
- 鱼忘水:化用《庄子·大宗师》“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比喻志同道合者相处自然,如同鱼在水中自由自在而浑然不觉。
- 虱处裈:典出阮籍《大人先生传》“虱之处裈中”,虱子躲在裤缝里自以为安全,实则局促。比喻世人追名逐利、拘泥于狭小之境。
- 底用:何用、有什么用。
- 一盘飨:飨同“餐”,一顿饭。此处感叹诗文虽多,却不如一顿饱饭实在,是愤激之语。
讲解
这首诗是曾国藩与友人李芋仙的唱和之作,全诗可分为两个层次。前四句为第一层,极写李芋仙诗才之雄。开篇“巴东三峡猿啼处”借地理之险远、猿啼之凄清,烘托出李白的“醉魂”,将李芋仙的才华直接与诗仙李白相承接,称其“时吟大句动乾坤”,赞誉极高,极具感染力。
后四句为第二层,转入对人生志趣与文章价值的议论。颈联“爱从吾党鱼忘水,厌逐人间虱处裈”通过“鱼忘水”与“虱处裈”两个截然相反的典故,鲜明地表达了自己与友人所追求的超脱境界以及对世俗浊流的厌弃。这既是二人友谊的写照,也是他们共同的价值取向。
尾联“却笑文章成底用?千篇不值一盘飨”是点睛之笔,看似是自我解嘲,实则是深沉的感慨。曾国藩作为晚清重臣,功业显赫,但内心深处对文人以文章立命的传统价值观产生了怀疑。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即使写出千篇锦绣文章,难道能比得上一盘救命的饭食更有用吗?这种看似消极的反问,实际上蕴含了丰富的人生体验和对现实的批判,使全诗在豪迈与高洁之外,更增添了一份悲凉与深刻,引人深思。
古诗赏析
这首诗气势磅礴而又感慨深沉。首联从地理名胜(三峡)与历史人物(李白)入手,营造出一种苍茫悠远的时空意境,为赞颂李芋仙的才华铺设了宏大的背景。“太白醉魂今尚存”一句,既是对李白的追思,更是对李芋仙诗才的极高赞誉,将其视作李白诗魂的延续。颔联“遂有远孙通肝蚃,时吟大句动乾坤”紧承上文,点明李芋仙作为“远孙”能通诗仙之灵,其诗作气势宏大,足以震动乾坤,评价之高,无以复加。
颈联笔锋一转,由对李芋仙的赞扬转向对人生境界的探讨。“爱从吾党鱼忘水”写诗人与同道之间如鱼水相得的融洽关系,体现了志趣相投者的超然与自在。“厌逐人间虱处裈”则用一个生动的典故,表达了对世俗名利、局促生活的鄙弃。这两句对仗工整,意象鲜明,对比强烈,既是对友人高洁志趣的共鸣,也是诗人自身襟怀的流露。
尾联“却笑文章成底用?千篇不值一盘飨”以看似消极的自嘲收束全篇。这并非是真正否定文章的价值,而是身处乱世或面对现实功利时的愤激之词。在经历了巨大的功业之后,曾国藩对文人的宿命与文章的效用产生了深刻的反思,这种自嘲,恰恰包含了深沉的人生感慨和对世态炎凉的洞察,使得全诗在豪放之中更添一份沉郁顿挫的韵味。
创作背景
此诗为曾国藩酬答友人李芋仙之作。李芋仙(即李士棻),是曾国藩的幕僚与诗友,才情横溢,诗风豪迈,深得曾国藩赏识。李芋仙曾以诗作赠曾国藩,曾氏遂作此诗回赠。诗中高度赞扬李芋仙的诗才,将其与李白相联系,称其诗能“动乾坤”,同时也流露出对当时文人处境的复杂心态:一方面欣赏同道中人的超脱与才情,另一方面又对文章无用、文人落魄的现实感到无奈与自嘲。此诗大约作于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功成名就之后,彼时他对人生、功名与文章的价值有了更深沉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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