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竹(鼠卯)
苏辙 〔宋朝〕
野食不穿囷,溪饮不盗盎。
嗟(鼠卯)独何罪,膏血自为罔。
阴阳造百物,偏此愚不爽。
肥痴与瘦黠,禀受不相仿。
王孙处深谷,小若儿在襁。
超腾避弹射,将中还复往。
一朝受羁绁,冠带相宾飨。
愚死智亦擒,临食抵吾掌。
古诗译文
在野外觅食不偷吃粮仓里的粮食,在溪边饮水也不偷喝坛罐里的水。
可叹那竹鼠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因为一身膏血皮毛被人设网捕捉。
天地阴阳造就了世间万物,偏偏竹鼠生来愚钝,不知趋利避害。
肥硕痴笨的与瘦小狡猾的,天生的禀性本就各不相同。
王孙公子居住在幽深的山谷中,幼小的竹鼠如同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般柔弱。
它们蹦跳腾跃躲避着弹弓和箭矢,刚要回洞却又转身返回。
一旦被人捕获套上绳索,就被当作冠服整齐的宾客般端上筵席。
愚笨的(竹鼠)难逃一死,聪明的(王孙公子)也终被擒获,面对这盘中美餐,我只能拍手感慨。
知识点
1. 次韵:也叫步韵,是旧体诗词的一种唱和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这首诗是苏辙依照其兄苏轼《竹(鼠卯)》一诗的韵脚所作。
2. 咏物诗:指以客观事物(如景物、器物、动物、植物等)为描写对象,通过细致刻画其形态、特征,并借此抒发作者情怀、抱负或阐述哲理的诗作。本诗即为典型的咏物诗,借竹鼠以言志。
3. 苏辙与“唐宋八大家”:苏辙(1039年-1112年),字子由,晚号颍滨遗老,北宋文学家、宰相。与其父苏洵、其兄苏轼合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其诗文风格汪洋澹泊,秀杰深醇,以议论文和记叙文见长,诗歌亦质朴深刻。
4. 乌台诗案: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发生的一场文字狱,御史台(别称“乌台”)官员李定等人摘取苏轼诗句,弹劾他讽刺新法、诽谤朝廷,导致苏轼被捕入狱,险些丧命。此事对苏轼、苏辙兄弟的政治生涯和思想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苏辙此诗中的悲凉与讽刺意味,与此背景密切相关。
古诗注解
- 囷(qūn):古代一种圆形的粮仓。此处指粮仓。
- 盎(àng):古代一种腹大口小的器皿,用来盛放东西。此处指坛罐。
- 嗟(jiē):叹息,感叹。
- (鼠卯):即竹鼠,一种啮齿动物,体胖,喜食竹根,也泛指鼠类。
- 罔(wǎng):同“网”,指捕猎用的罗网。此处指陷阱、灾祸。
- 阴阳:古代哲学概念,指宇宙间贯通物质和人事的两大对立面,这里指创造万物的自然力量。
- 禀受:指人所承受于自然的品性、气质。
- 王孙:本指贵族子弟,此处借指猴类,也可能暗喻在山林中生活的人或动物。
- 羁绁(jī xiè):马笼头和马缰绳,引申为束缚、拘禁。
- 宾飨(bīn xiǎng):以宾客之礼相待,或用酒食款待人。此处指竹鼠被烹煮,成为宴席上的菜肴。
- 抵吾掌:拍手。此处有叹息、讽刺或感慨之意。
讲解
这首诗名为咏竹鼠,实则是一篇深刻的社会寓言。苏辙以冷静而犀利的目光,洞察了自然界中弱者的悲剧,并将其投射到复杂的人类社会。
诗的第一层,诗人首先为竹鼠“鸣冤”。它“野食不穿囷,溪饮不盗盎”,可谓循规蹈矩,无咎无誉。然而,它的悲剧并非源于品行不端,而是“膏血自为罔”——它自身拥有的肥美膏血,就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这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一种普遍的悲剧:无辜者往往因其“有用”(如才华、财富、地位)而成为被掠夺、被陷害的对象。
第二层,诗人将悲剧归因于天性。“阴阳造百物,偏此愚不爽”,看似在说竹鼠天性愚钝,不懂隐藏自己,实则在暗指那些生性质朴、不谙权谋的士人,在险恶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而“肥痴”与“瘦黠”的对比,更是指出了世间万物禀性各异,却都要面对相似的生存考验。
第三层,诗人描写了挣扎的过程。“王孙”在深谷中“超腾避弹射”,那“将中还复往”的犹豫与惶恐,生动地再现了人们在困境中求生、却又无处可逃的绝望。这是对人生困境的精确描摹,也是对当时政治高压下,正直之士惶惶不可终日心态的写照。
最后,诗人揭晓了无情的结局。“愚死智亦擒”,无论你是愚笨的竹鼠,还是机敏的“王孙”,最终都逃不出那张无形的大网,落得个“冠带相宾飨”的相同下场。这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结局,将全诗的悲剧性与讽刺性推向了顶峰。诗人面对此情此景,唯有“临食抵吾掌”,这拍手之中,有叹息,有嘲弄,有悲悯,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整首诗层层剥笋,由物及人,由表及里,最终将读者带入对命运、社会与人生的深沉思索之中。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寓意深刻的咏物诗。全诗以竹鼠起兴,层层递进,将物性与人情、世态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开篇四句以对比手法,写竹鼠虽不偷盗粮仓与器皿,品行看似“清白”,却依然逃脱不了因自身“膏血”而被捕杀的命运,直接点出其“无罪遭祸”的悲剧,引人深思。
中间部分,诗人将视角扩展到宇宙万物,以“阴阳造百物”引出“偏此愚不爽”的感叹,认为竹鼠生来愚钝是其悲剧的内因,并与“肥痴”“瘦黠”的对比,暗示了天性与命运的关系。接着笔锋一转,描写“王孙”(或指猴,或指人)在深谷中躲避弹射的惊险场景,“超腾避弹射,将中还复往”生动刻画了其恐惧、犹豫与徒劳的挣扎,极具画面感。
最后四句是全诗的高潮与点睛之笔。“一朝受羁绁,冠带相宾飨”,无论是笨拙的竹鼠,还是机敏的“王孙”,最终都难逃被捕获、被端上餐桌的相同结局。结尾“愚死智亦擒,临食抵吾掌”两句,以冷峻的笔调收束,诗人面对这盘中的“愚智”之物,只能拍手感慨,其中包含着对命运的无奈、对世间不公的讽刺,以及对人生哲理的深沉思考。整首诗托物言志,寓意深远,语言凝练,形象生动,展现了苏辙诗歌质朴而富有哲理的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辙为和其兄苏轼的《竹(鼠卯)》诗所作。苏轼与苏辙兄弟情深,常以诗词唱和。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政治上遭遇重大打击,对官场险恶与人生境遇有深刻感悟。苏辙通过和诗,借物抒怀,以竹鼠的命运隐喻人在社会中的处境。诗中以竹鼠不偷不盗却无故遭祸,象征那些品行端正却无端被陷害的君子;以“王孙”的挣扎与最终被擒,暗喻身处困境、难以逃脱罗网的知识分子或政客。全诗表达了作者对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的感慨,以及对当权者罗织罪名、迫害无辜的讽刺与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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