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久雨
方岳 〔宋朝〕
老我不解事,束书别溪堂。
宁知十日雨,换此两鬓霜。
苔滑螾争席,云蒸蜗篆梁。
移床夜避湿,仰见天隙光。
长安亦何好,肯堕声利场。
人情爱吾庐,对此良自伤。
蚤知一官误,悔不三迳藏。
沙觜竹万个,屋头木千寻。
晴当相与屐,雨亦可以觞。
毋令{上圭下黾}黾曹,张王喧我傍。
古诗译文
我年老又不通晓世事,收拾书籍告别溪边的书堂。
怎料到连下十日的雨,换来了我这两鬓的白霜。
苔藓湿滑,蚯蚓在争席,云气蒸腾,蜗牛在屋梁上留下篆书般的痕迹。
夜里移动床铺来躲避潮湿,抬头望见天空中透出的一线光芒。
长安城究竟有什么好,让我肯甘心堕入追名逐利的官场?
世人皆爱自家的屋舍,面对此情此景,我独自感伤。
早知道做官是一个错误,后悔没有归隐山林,藏身于三条小路旁。
溪边沙洲上有万竿翠竹,屋后山头有千寻高的大树。
天晴时定当穿着木屐一同游赏,下雨时也足以举杯畅饮。
不要让那些喧闹的蛙类,张狂地在我身边聒噪叫嚷。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韵:指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 久雨:指连绵不断的雨。
- 束书:收拾、捆扎书籍。暗示告别读书隐居的生活,准备出仕或远行。
- 溪堂:溪边的堂屋,指诗人的隐居之所。
- 螾:同“蚓”,即蚯蚓。
- 蜗篆:蜗牛爬行时留下的黏液痕迹,弯曲如篆文。
- 声利场:指追逐名声与利益的官场社会。
- 吾庐:我的房舍,代指家乡或隐居之所。
- 蚤:通“早”。
- 三迳:亦作“三径”,指归隐者的家园或隐居之地。典出西汉蒋诩隐居,于院中开三条小路,只与求仲、羊仲二人来往。
- 沙觜:沙洲,江河边泥沙堆积成的突出处。觜,同“嘴”。
- 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 屐:木制的鞋,底有齿,用于登山或雨天行走,此处指登山游赏。
- 觞:酒杯,此处指饮酒。
- {上圭下黾}黾:即“蛙黾”,指蛙类。此处“{上圭下黾}”为“蛙”的异体字。
- 张王:形容气势嚣张,膨胀,此处指蛙声喧闹。
讲解
这首《次韵久雨》是南宋诗人方岳反思仕途、向往归隐的代表作。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深入理解它。
一、内容结构
诗歌从眼前的“久雨”写起,描绘了潮湿、逼仄的现实环境,这是起兴。接着由环境之苦转入内心之苦,直白地表达了对当初选择入仕的后悔,对官场(长安、声利场)的厌恶。最后,诗人的目光转向理想中的家园(三迳、沙觜竹),描绘了一幅晴雨皆宜、宁静自由的隐居图景,并以驱赶喧闹的“蛙黾”作结,表达了与世俗决绝的态度。全诗脉络清晰,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完成了从现实困境到精神归宿的探索。
二、艺术手法
1. 借景抒情,物我交融:诗人笔下的“苔滑”“螾争席”“云蒸”“蜗篆梁”,表面是写景,实则处处透露出人在长期阴雨中的烦闷与不适,景物已染上了诗人的主观情绪。
2. 对比鲜明:诗中存在多重对比。如“溪堂”的清幽与“长安”的喧嚣对比;“人情爱吾庐”的常态与诗人“对此良自伤”的漂泊对比;现实中“移床避湿”的狼狈与理想中“晴雨皆宜”的惬意对比。这些对比强化了诗人的情感倾向。
3. 用典自然:“三迳”的典故用在这里非常贴切,它不仅是归隐的代名词,更承载着一种高洁、独立的文化人格,增强了诗歌的深度和说服力。
4. 语言质朴,情感真挚:诗中的悔恨之情表达得极为直接而深刻,“蚤知一官误,悔不三迳藏”如同白话,却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是方岳诗歌风格的一个突出特点。
三、思想内涵
古诗赏析
此诗借“久雨”起兴,将自然景象与人生际遇巧妙融合,情真意切,意味深远。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为第一层,写久雨之景与人的窘迫。诗人以“束书别溪堂”起笔,暗示了由隐居到入仕的转折。接着用“十日雨”“两鬓霜”将连绵的自然之雨与人生易老的感慨相连,手法含蓄。对雨中环境的描写极为精妙:“苔滑螾争席,云蒸蜗篆梁”,选取蚯蚓、蜗牛这些微物,以物之“争席”“篆梁”的细节,反衬出人居环境的潮湿荒芜,侧面烘托出“久雨”带来的困顿与烦闷。“移床夜避湿,仰见天隙光”在窘迫中透出一线希望,为后文的反思张本。中间八句为第二层,直抒胸臆,是诗眼所在。诗人以“长安亦何好”的诘问,将富贵的象征——“长安”与令人堕落的“声利场”划等号,表现出对官场价值的彻底否定。“人情爱吾庐,对此良自伤”通过对比世人爱家与自身漂泊,引出对出仕选择的悔恨。“蚤知一官误,悔不三迳藏”语言直白,情感沉痛,毫无掩饰地剖白内心。最后六句为第三层,描绘理想中的归隐生活。诗人以“沙觜竹万个,屋头木千寻”勾勒出清幽富足的自然环境,以“晴当相与屐,雨亦可以觞”写出晴雨皆宜、自在逍遥的生活情趣。结尾“毋令蛙黾曹,张王喧我傍”以蛙声喻指官场中喧哗势利的小人,表达了自己渴望远离喧嚣、保持内心宁静的坚定意愿。整首诗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将现实之困、内心之悔与理想之境融为一体,展现了诗人高洁的志趣和刚直的人格。
创作背景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南宋诗人、词人。其一生仕途坎坷,因刚直不阿,多次遭权贵排挤,仕途失意。这首诗题为《次韵久雨》,当是诗人借连绵阴雨之景,抒发对仕途的厌倦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诗中所写“老我不解事,束书别溪堂”暗示诗人当时可能正面临人生抉择,从隐居状态被迫或主动进入官场,而“宁知十日雨,换此两鬓霜”则流露出对岁月蹉跎、功业未成的感慨。结合“长安亦何好,肯堕声利场”的诘问,以及“蚤知一官误,悔不三迳藏”的直白忏悔,可知此诗创作于诗人对官场生活感到极度失望之时,是其在仕途困顿中对人生道路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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