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洪尉·一
方岳 〔宋朝〕
孰使邦人士,不闻夷惠风。
带刀与佩犊,剸刃嘻笑中。
守虽老无能,此心与天通。
岂敢不自省,刈人以为功。
古诗译文
是什么让这个地方的士人百姓,听不到古代贤人伯夷、柳下惠那样的高洁风尚?他们腰间带着刀,身上佩着犊鼻裈(或指带刀剑、佩牛犊,喻指尚武好斗),在嬉笑之间就能拔刀相向,伤人夺命。我作为地方守令,虽然年老无能,但这一颗心是坦诚的,可以与上天相通。哪里敢不每天反省自己,怎能将伤害百姓、剪除生灵当作自己的功绩呢?
知识点
次韵:也称为“步韵”,是古诗词中一种严格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唱和的创作形式。本诗题目“次韵洪尉”,即表明是依照洪尉原诗的韵脚次序而作的。
夷惠:指伯夷和柳下惠,是古代两位品德高尚的贤人。后世常以“夷惠”并称,喻指高尚清正的品德或纯朴的社会风尚。
刈人以为功:批判性的为政理念。“刈”本意为割草,此处动词化,将人等同于草芥,深刻地揭示了以杀戮百姓作为自己政绩功劳的残忍与荒谬,体现了诗人可贵的民本思想。
与天通:古代哲学思想中,常将“天”视为公正、诚实的最高象征。“心与天通”意为内心真诚无伪,可以感通上天,是问心无愧的极致表达,常用于表明心迹、展现坦荡胸怀。
古诗注解
- 孰使:是什么使得,谁使得。
- 邦人士:指当地的人,包括士人与百姓。
- 夷惠风:指古代高士伯夷和柳下惠的遗风。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弟叔齐互让君位,后因耻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是清高廉洁的典范。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以讲究礼节、坐怀不乱著称,是作风正派的代表。“夷惠风”代指淳朴、正直、谦让的社会风尚。
- 带刀与佩犊:有多种解释,一说“犊”为犊鼻裈,一种短裤,佩犊指装束粗野;一说指佩带牛犊,引申为从事耕种的农民也带刀剑,形容民风强悍,文武不分,或指盗贼横行。在本诗中,结合后文“剸刃嘻笑中”,应指当地民众随身携带兵器,尚武好斗,风气彪悍。
- 剸刃:用刀刺入,用刀割。
- 嘻笑中:在欢笑、不经意的谈笑之间。形容对伤人杀人之事习以为常,态度轻率。
- 守:诗人自指,方岳当时可能担任地方行政长官(如知州、知府或县令)。
- 此心与天通:谓自己的心意坦诚、无私,可以通于上天,问心无愧。
- 刈人:割草叫刈,此处指像割草一样杀人,伤害百姓。
讲解
大家好,我们今天来赏析宋朝诗人方岳的一首五言律诗《次韵洪尉·一》。这首诗不仅是诗人与同僚的唱和之作,更是一篇深刻的地方治理心得和内心独白。
诗的开头,诗人就提出了一个沉痛的疑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们这个地方的百姓,听不到像伯夷、柳下惠那样高尚纯朴的风气呢?这实际上是在感叹当地民风的彪悍。接着,他用“带刀与佩犊,剸刃嘻笑中”两句,描绘了这种彪悍的具体景象:人们随身带着刀剑,甚至在谈笑风生之间就能拔刀相向,伤人害命。这里“嘻笑中”三个字写得尤其惊心动魄,它把暴力的发生写得如此轻描淡写、习以为常,可见当地社会风气的恶劣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作为地方长官的诗人,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去一味指责百姓。他在后两句诗中,笔锋一转,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他说:“我虽然年老无能,但为官之心是坦诚的,可以通于上天。”这一句“此心与天通”,是为官者的底气,也是他接下来进行自我批评的前提。正因为心怀坦荡、问心无愧,他才敢于也愿意进行深刻的自省。
于是,便有了全诗最为精彩、最见境界的结尾:“岂敢不自省,刈人以为功?”诗人反问道:我哪里敢不每天反省自己,难道我能将伤害百姓、杀戮人民当作自己的功劳吗?在古代,许多官员往往以镇压、平乱、杀人多少来标榜自己的功绩。但方岳对此嗤之以鼻。他用了一个“刈”字,这个字本是割草的意思,将人和草等同起来,就深刻地揭示了这种“功劳”的残忍本质。他不仅没有居功,反而充满了愧疚和警惕,生怕自己的治理反而成了对百姓的伤害。
所以,整首诗从对社会风气的忧虑,到对自我内心的剖白,最终落脚于对为官责任的拷问。它展现了方岳作为一位有良知、有仁爱之心的封建官员,在面对复杂社会问题时,不推诿、不粉饰,而是主动内省、心怀悲悯的高尚情操。这首诗也启示我们,真正的治理之功,不在于“刈人”而在于“化人”,不在于强权而在于教化与仁心。
古诗赏析
这首诗虽短,却情感深沉,寓意深刻,展现了一位地方官员的仁心与自省精神。
首联“孰使邦人士,不闻夷惠风”,以反问起笔,振聋发聩。诗人追问:是什么原因导致此地百姓丧失了淳朴、谦让的美好品德?这既是对社会现状的痛心,也隐含了对治理不力的反思,将矛头指向了深层次的社会教化问题。
颔联“带刀与佩犊,剸刃嘻笑中”,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社会图景。民众随身携带兵器,在嘻笑间就能拔刀相向,视生命如草芥。这种冷静甚至带有冷峻的笔触,将野蛮和残忍写得越是寻常,就越发显出诗人内心的震惊与悲哀。
颈联“守虽老无能,此心与天通”,笔锋一转,由外部的社会现象转向诗人内心。诗人自称“老无能”,是自谦,也是面对复杂现实的无奈,但紧接着便掷地有声地表明心迹——这颗心坦荡无私,可对天地。这既是为官的底气,也是进行自我批评的基石。
尾联“岂敢不自省,刈人以为功”,是全诗的灵魂所在,升华了全诗的境界。诗人并未将民风浇薄的责任完全归于百姓,而是反求诸己:我怎敢不每天反省自己,难道我能将伤害百姓当作自己的功劳吗?古代为官者,往往以镇压、剿杀为能事,并以此为功。但方岳却对此进行了彻底的否定。“刈人”二字,将战争和暴力的残酷本质一语道破。这“不敢自省”的自觉,与“与天通”的坦诚相呼应,彰显了诗人崇高的仁政爱民思想和难能可贵的反躬自省精神。全诗由外而内,由事及心,层层深入,最终落脚于对官员自身职责和良知的拷问,发人深省。
创作背景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南宋诗人。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为官又多次被劾罢官,曾任南康军、袁州知州等地方官职。这首诗题为《次韵洪尉》,是他与同僚“洪尉”唱和之作。诗中所描绘的景象,应是诗人在某地担任地方官时的所见所感。当地民风强悍,械斗频仍,百姓视杀伤为儿戏,这让他深感痛心和忧虑。作为一位有责任感的地方官,他并未将责任推给民众,而是进行了深刻的内省,反思自己的教化是否到位,治理是否有方,并表达了不愿以杀戮百姓来换取政绩的仁政思想。此诗反映了南宋中后期地方治理的艰难以及部分士大夫的民本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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