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再拜
梅尧臣 〔宋朝〕
建溪茗株成大树,颇殊楚越所种茶。
先春喊山掐白萼,亦异鸟觜蜀客夸。
烹新斗硬要咬盏,不同饮酒争画蛇。
从揉至碾用尽力,只取胜负相笑呀。
谁传双井与日注,终是品格称草芽。
欧阳翰林百事得精妙,官职况已登清华。
昔得陇西大铜碾,碾多岁久深且窊。
昨日寄来新脔片,包以{上竹下撩}蒻缠以麻。
唯能剩啜任腹冷,幸免酩酊冠弁斜。
人言饮多头颤挑,自欲清醒气味嘉。
此病虽得优醉者,醉来颠踣祸旲涯。
不愿清风生两腋,但愿对竹兼对花。
还思退之在南方,尝说稍稍能啖蟆。
古之贤人尚若此,我今贫陋休相嗟。
公不遗旧许频往,何必丝管喧咬哇。
古诗译文
建溪的茶树长得如同大树,这和楚越之地所种的茶有很大不同。在春天来临之前,人们呼喊山名去采摘白色的茶芽,这也不同于蜀地人称道的像鸟嘴一样的茶。烹煮新茶时争相较劲,要的是茶汤表面形成咬盏的沫饽,这和饮酒时争画蛇添足的游戏完全不同。从揉茶到碾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在斗茶中分出胜负,赢得欢笑。是谁把双井茶和日注茶的名声传扬出去的?说到底它们的品格也只能称作草芽。欧阳修翰林百事都得其精妙,更何况他的官职已经升到了清华之地。昔日曾得到陇西的大铜碾,碾茶多年,茶碾已经凹陷很深。昨日寄来了新制的片茶,用竹篾包裹,再用麻绳缠绕。只能多多地喝茶,任凭肚子受凉,幸免于喝醉后衣冠不整、帽子歪斜。人们说喝茶多了头会颤动摇摆,我却想保持清醒,享受茶的清香美味。这种嗜茶的毛病虽然比醉酒要好,但醉后颠仆带来的祸患是无边无际的。我不愿像卢仝那样渴望饮茶后两腋生风,只愿对着竹子与花品茶。回想起韩愈在南方时,曾说过稍微能吃点蟆(虾蟆)。古代的贤人尚且如此,我现在贫寒简陋,也不必哀叹了。您不遗弃旧友,允许我常去拜访,又何必需要丝竹管弦的喧闹之声呢?
知识点
此诗蕴含丰富的宋代茶文化知识点。首先,“建溪”是宋代北苑贡茶的产地,代表了当时制茶工艺的最高水平。其次,“喊山”是惊蛰时节催发茶芽的独特仪式,反映了古人“天人感应”的农耕文化思想。“鸟觜”是四川的早春名茶,表明宋代各地名茶争奇斗艳。“咬盏”是宋代点茶法的关键评判标准,由点茶技艺产生的乳白沫饽是否持久挂壁决定斗茶胜负,这要求极高的手法和优质的茶末。诗中提到的“双井”和“日注”则是当时文人雅士推崇的草茶(散茶)代表,与建溪的腊面茶(团饼茶)不同,反映了宋代两种饮茶风尚的并存。最后,“大铜碾”揭示了宋人饮茶的程序,即饮用团饼茶前,必须用茶碾将其碾成粉末,这是点茶的必要准备步骤。
古诗注解
- 建溪: 水名,在今福建,为闽江北源,其流域是宋代著名的建茶产区,所产建茶为贡品。
- 喊山: 宋代建安(今福建建瓯)的习俗。在惊蛰前三天,官吏与茶农击鼓呼喊“茶发芽”,以求茶叶丰产,这里的“掐白萼”指采摘白芽茶。
- 鸟觜: 蜀地(四川)的一种名茶,因形似鸟嘴而得名。
- 咬盏: 宋代斗茶的标准之一。点茶时,茶汤表面形成的白色沫饽(泡沫)紧贴盏壁,凝结不散,是为“咬盏”,是茶品上乘的标志。
- 双井、日注: 双井茶产于江西分宁(今修水),日注(又称日铸)茶产于浙江绍兴,都是宋代名茶。
- 欧阳翰林: 指欧阳修,他曾任翰林学士,故称。他是梅尧臣的挚友。
- 陇西大铜碾: 指质地优良的金属茶碾。宋代点茶前需将茶饼碾成细末,铜碾是重要的茶具。
- {上竹下撩}蒻: 一种竹子,其壳可以用来包裹物品,这里指包装茶叶的竹箬或竹皮。
- 清风生两腋: 化用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中“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一句,形容饮茶后飘然欲仙的快感。
- 退之在南方: 退之是韩愈的字。韩愈被贬潮州时,曾在其诗文中提到南方人食蟆(虾蟆,即青蛙)。
讲解
这首诗题为《次韵和再拜》,是宋代诗人梅尧臣为答谢好友欧阳修寄赠新茶而作。“次韵”即严格按照原诗的韵脚来和诗,“再拜”则是对赠茶者表示的深深敬意。整首诗可以分成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从开头到“终是品格称草芽”,主要围绕“茶”本身展开。诗人介绍了建溪茶的生长环境(成大树)、采摘习俗(喊山掐白萼)以及和蜀地茶(鸟觜)的区别。接着,他生动描绘了当时流行的“斗茶”活动:“烹新斗硬要咬盏”,强调点茶后茶汤表面形成白沫(咬盏)是关键,这与饮酒游戏完全不同。随后描述了制茶和斗茶的辛苦与乐趣(从揉至碾用尽力,只取胜负相笑呀)。最后两句引出双井茶和日注茶,虽为名品,但诗人认为它们本质上也属于“草芽”,为后文对茶文化的深度思考做铺垫。
第二层从“欧阳翰林百事得精妙”到“幸免酩酊冠弁斜”。诗人将笔锋转向友人欧阳修,赞美他不仅官运亨通(官职况已登清华),而且深谙茶道(昔得陇西大铜碾)。接着描述收到友人寄来的新茶(新脔片),包装细致(包以{上竹下撩}蒻缠以麻)。诗人幽默地说,自己只能多喝茶,宁可肚子受凉,也胜过喝醉酒后衣冠不整的丑态,初步表达了茶优于酒的看法。
第三层从“人言饮多头颤挑”到结尾,是全诗的思想升华。诗人借他人之口提出饮茶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头颤挑),但他明确表示自己宁愿保持清醒(自欲清醒气味嘉)。他对比了醉茶的轻微不适与醉酒可能带来的大祸(醉来颠踣祸旲涯),认为嗜茶远胜嗜酒。尤为深刻的是,他否定了追求饮茶成仙(清风生两腋)的逸思,而是追求一种清雅的现实生活(但愿对竹兼对花)。最后,他以韩愈在南方吃蟆的典故自比,劝慰自己虽贫陋却不需嗟叹,并再次感谢欧阳修不弃贫贱、允许他常来往的深情厚谊,认为这种真挚的友情远胜过丝竹管弦的喧嚣。整首诗由物及人,由事及理,既展现了宋代的茶文化风貌,又体现了诗人淡泊、重情的人生哲学。
古诗赏析
这首诗不仅是感谢友人赠茶的答谢之作,更是一幅生动的宋代茶文化画卷。诗的开篇,梅尧臣便以建溪茶与楚越、蜀地之茶作比,点出友人赠茶之珍奇。接着,他详细描绘了“喊山”采茶的民俗与“烹新斗硬要咬盏”的斗茶场景,将读者的视线拉入那个讲究技艺、追求感官极致享受的时代。诗人以“从揉至碾用尽力”道出制茶、斗茶的投入,又以“只取胜负相笑呀”表现出其游戏间的闲适与豁达。
诗中不止有“茶”,更有“情”。通过“谁传双井与日注”引出对友人欧阳修的赞誉,称其“百事得精妙,官职况已登清华”,既有对友人仕途成就的欣慰,也暗含了对其品味与才学的推崇。收到友人“新脔片”后,诗人戏言“唯能剩啜任腹冷”,自嘲贫寒,实则表达了对这份情谊的珍视。
最妙的是诗的后半部分的议论。梅尧臣并未沉溺于茶的感官享受,而是提出了自己对“茶醉”与“酒醉”的看法。他说“此病虽得优醉者”,承认嗜茶虽也是种“毛病”,但比酗酒导致“颠踣祸旲涯”要强得多。他甚至直言“不愿清风生两腋”,不求饮茶成仙,只愿“对竹兼对花”,在清雅的日常中享受友情。最后引韩愈啖蟆之典自我宽慰,安于“贫陋”。全诗将茶艺、友情与人生哲思熔于一炉,既具生活情趣,又见诗人淡泊自守、重情重义的高洁品格。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的和作。宋仁宗时期,品茶、斗茶之风盛行于文人士大夫之间。欧阳修与梅尧臣是志同道合的密友,常有诗歌唱和与物品馈赠。某次,欧阳修将自己珍藏或新得的建溪茶(或双井茶)寄赠给梅尧臣,并附有诗作。梅尧臣收到茶后,依照欧阳修原诗的韵脚和诗意,写下了这首《次韵和再拜》以表感谢。诗中详细描述了宋代从茶叶的采摘、制作到烹煮、斗茶的全过程,展现了宋代独特的茶文化,同时也借品茶之机,抒发了与友人欧阳修的深厚情谊,以及自己安贫乐道、不慕虚名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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