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陈料院·零

经历世事沧桑，仿佛曾多次折断胳膊（比喻饱尝挫折），如今理应回归故乡，伴着北村的孤灯闲卧。像那无家的燕子，往来奔波终日忙忙碌碌；又像那行脚过境的僧人，去留匆匆不得安稳。水边的渡口，小舟在凄寒的秋风中彷徨，时光婉转流逝；漂泊江湖的人已然老去，鬓发如雪，蓬乱不堪。那简陋的草堂本就藏在深山的幽僻之处，既然归隐，也就不必像张季鹰那样，因思念莼羹鲈脍而为自己寻找借口了。

1. 次韵：旧时古体诗词写作的一种方式，也叫“步韵”，要求按照原诗的韵字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这首诗是方岳依照陈料院原诗的韵脚而作。
2. 张翰与莼鲈之思：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识鉴》。张翰，字季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便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于是立即弃官归乡。后来“莼鲈之思”成为文人表达思乡之情或厌倦官场、向往归隐的常用典故。
3. 旦过僧：宋代禅宗寺院设有“旦过寮”，专门接待过往云游挂单的僧人。这些僧人往往傍晚投宿，天明即去，来去匆匆，故称“旦过僧”，常用来比喻生活漂泊不定。

• 折肱：语出《左传·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知为良医。”比喻多次遭受挫折，阅历丰富。此处指仕途或人生的坎坷。
• 径须：直须，干脆就应该。
• 屑屑：忙碌不定、琐碎细小的样子。
• 无家燕：以失去巢穴、到处飞旋的燕子，比喻自己漂泊无依。
• 旦过僧：指行脚僧，晚上投宿，天明即去，居无定所。旦过，即“旦过寮”，禅林行脚僧暂住之所。
• 浦溆：水边，渡口。
• 婉娩：天气温和，此处借指时光推移，暗含岁月流逝的感伤。
• 鬅鬙：头发散乱的样子，此处指年老发白稀疏蓬乱。
• 莼鲈：用《世说新语》典故，西晋张翰（字季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归乡。后喻指思乡赋归。
• 累季鹰：被季鹰那样的思乡之情所累。诗人反用其意，表示自己隐居深山，不再被这种乡愁和官场的牵绊所困扰。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方岳对自己人生前半场的一个总结以及对后半场生活的宣言。
前两联回顾过往：诗人用“几折肱”形容自己在复杂的社会（涉世）中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正是因为这些痛苦，他才觉得“径须”（一定要）回家对着灯火静思已过。为什么这么坚决？因为这么多年就像没有窝的燕子（无家燕）一样琐碎忙碌，又像过路的僧人（旦过僧）一样总是匆匆过客，从未真正安稳过。
第三联写景抒怀：站在水边，感受到渡口的船透着寒意，秋天就这样温柔而迅速地溜走了（秋婉娩）。诗人看着镜中的自己，漂泊江湖，人已老去，头发像雪一样白且乱蓬蓬的（雪鬅鬙）。这里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惋惜，也有对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的心酸。
最后一联表明心志：还好，我的“草堂”（简陋的家）就在那深山里面，足以安身。最后一句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典故。西晋的张翰（季鹰）因为想念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就辞官回家了，大家都觉得他很潇洒。但方岳却说“无复莼鲈累季鹰”，意思是，我隐居是因为看透了世事的艰难，不是因为想念某一道菜；我已经摆脱了像季鹰那样被具体事物“牵累”的借口，我的归隐是发自内心的、彻底的、不再犹豫的。这就把归隐的境界又提高了一层：不为美食，不为乡愁，只为心之所安。

这首诗情感沉郁，笔力苍劲，集中表现了诗人厌倦羁旅、渴望归隐的情怀。首联以“折肱”起笔，开门见山道出仕途之艰辛，从而引出“归卧北村灯”的愿望，奠定全诗基调。颔联连用“无家燕”与“旦过僧”两个意象，生动描绘了诗人前半生如燕子般奔波劳碌、如行僧般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涯，对仗工整，比喻贴切，读来令人心酸。颈联“浦溆舟寒”与“江湖人老”情景交融，既有秋景的寂寥，又有人生的迟暮之感，将个人命运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意境苍茫。尾联化用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却反其意而用之，表达自己隐于深山、不为外物所累的决绝，使得全诗的归隐之情不仅有理性的选择，更有超脱的逸气。整首诗结构严谨，由因及果，由景入情，层层递进，最终归于高远。

方岳一生仕途坎坷，因才高而屡遭排挤，曾多次贬谪或退隐。这首诗是《次韵陈料院》组诗中的一首，料院是掌管粮料的官职，陈料院为其诗友。当时诗人大概正过着漂泊或归隐的生活。诗中通过对“无家燕”、“旦过僧”的自喻，以及对“江湖人老”的慨叹，表达了诗人对官场浮沉的厌倦和对归隐生活的坚定选择。宋代文人多有在党争或仕途失意后寄情山水的传统，方岳此诗正是这一背景下的抒怀之作，借和诗友之韵，表明自己看透世事、决意归隐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