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舞阳
陈与义 〔宋朝〕
客子寒亦行,正月固多阴。
马头东风起,绿色日夜深。
大道不敢驱,山径费推寻。
丈夫不逢此,何以知岖嶔。
行投舞阳县,薄暮森众林。
古城何年缺,跋马望日沉。
忧世力不逮,有泪盈衣襟。
嵯峩西北云,想像折寸心。
古诗译文
远行的游子在寒冷中依然赶路,正月里本就多有阴沉的天气。马头迎着东风扬起,草木的绿色一天比一天浓深。不敢在大道上驱马疾行,只能在曲折的山径中费力探寻。大丈夫若不经历这样的路途,怎能知道路途的艰险崎岖?一路前行投宿到舞阳县,傍晚时分,森森的树林环绕四周。这古老的城池不知何年已残破不全,勒住马匹,回望西沉的太阳。忧心世事,却深感力量不足,不禁泪湿衣襟。西北方高耸的云层,让我想象着远方,内心忧思寸断。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舞阳:“次”指途中停留、止宿;“舞阳”即舞阳县,在今河南省中部。
- 客子:离家远行的人,诗人自指。
- 固多阴:“固”,本来。正月本是阴天多的时节,也暗喻政治气候的阴郁。
- 绿色日夜深:形容原野上草木的绿意日渐浓郁。
- 大道不敢驱:因世道不宁、盗匪横行或兵荒马乱,不敢在官道上奔驰。
- 岖嶔(qū qīn):山势险峻不平的样子,此处比喻路途艰险,也象征人生的坎坷。
- 薄暮森众林:“薄暮”即傍晚;“森众林”指暮色中树林阴森茂密。
- 跋马望日沉:“跋马”即勒马回转,或骑马前行。“望日沉”既写实景,又暗喻国家颓势。
- 嵯峨(cuó é)西北云:“嵯峨”形容山势高峻,此处指西北方向的云层高耸。西北为北宋故都所在,暗含对沦陷国土的忧思。
- 想像折寸心:“折寸心”形容极度忧愁痛苦,内心仿佛被摧折。
讲解
这首《次舞阳》是陈与义南渡途中的力作,可以从四个维度来深入理解:
一、叙事脉络。全诗按时间与空间顺序展开,从清晨“客子寒亦行”写起,到“薄暮森众林”投宿舞阳,再到“跋马望日沉”的日暮远眺,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完整记录了一日的逃难行程。
二、情感递进。诗歌情感由浅入深:起初是个人行役的寒冷疲惫(“寒亦行”);继而通过“大道不敢驱”暗写世道不宁,引出对人生艰难的认识(“何以知岖嶔”);行至舞阳,面对破败荒景,生出凄凉之感;最后触景生情,由“望日沉”联想到国势日危,忧愤交加,泪湿衣襟,将情感推向高潮。
三、艺术手法。诗中多用比兴与象征。如“绿色日夜深”既是写实,也暗示时光在战乱中悄然流逝;“日沉”是国运的隐喻;“嵯峨西北云”更是巧借方位抒写对故都的眷恋与对中原沦陷的隐痛,含蓄深沉,极具张力。此外,“丈夫不逢此,何以知岖嶔”以议论入诗,富有哲理意味,拓宽了诗歌的意境。
四、历史价值。这首诗不仅是诗人个人流亡经历的实录,更是南宋初年社会动乱、百姓流离的缩影。诗中“大道不敢驱”“古城何年缺”等句,真实反映了战乱时期道路不靖、城郭荒残的景象,具有“以诗证史”的意义。同时,结尾的“忧世力不逮”与“想像折寸心”,深刻揭示了一代文人在国家危亡之际无力回天却又无法释怀的悲剧心态,极具感染力。
讲解时,可着重引导学生体会诗人如何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痛融为一体,并关注诗中意象的选择与情感的逐层深化,从而深入理解陈与义南渡诗风的典型特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纪行与抒情相结合,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诗人旅途的困顿与家国的忧思。开篇四句写早春行役之苦,“客子寒亦行”点明身份与环境,“马头东风起”则于冷峻中暗含一丝生机,但“绿色日夜深”又暗示着时光流逝与前途未卜。紧接着“大道不敢驱”四句,由路途的崎岖险阻,升华为对人生际遇的感慨——若非亲历磨难,便不知世间艰险,语意双关,耐人寻味。
“行投舞阳县”至“跋马望日沉”转入具体场景,薄暮时分的森森树林、残破的古城、西沉的落日,共同营造出萧瑟苍茫的意境。“跋马望日沉”一个“望”字,既有对前路的茫然,更有对家国倾颓的无奈与悲怆。最后四句直抒胸臆,“忧世力不逮”道出诗人空有济世之心却无力回天的痛苦,“嵯峨西北云”则借西北高耸的云层,遥望沦陷的故都汴京,含蓄地表达了对失地的怀念与收复无望的痛心。全诗情感深沉,境界阔大,将个人流离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紧密交融,体现了陈与义南渡后诗风的沉郁顿挫。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初期,约公元1126年(靖康元年)至1128年(建炎二年)之间。当时金兵大举南侵,北宋灭亡,南宋初立,时局动荡。陈与义为躲避战乱,自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南逃,辗转经舞阳(今属河南漯河)等地,一路目睹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诗题“次舞阳”即诗人途中宿于舞阳时所作。全诗既真实记录了寒冬逃难的艰辛,又寄托了对时局的深切忧虑和对故土沦陷的悲愤,是诗人南渡时期沉郁苍凉诗风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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