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足可惜
贺铸 〔宋朝〕
此日足可惜,此樽何可辞。
人生信浮寓,老境将安之。
念昔青衿岁,九七殊未知。
忽忽俯仰间,复见趋庭儿。
名系冗从籍,顾亦胡能为。
抚此多病躯,敢有黄发期。
每虞毙奔走,明哲永见嗤。
後日卖刀剑,买牛耕故陂。
不惮力作勤,农事有闲时。
慨想无心子,清言真我师。
古诗译文
光阴似箭,这一天天的时光白白流逝实在可惜,面前这杯酒又怎么能推辞不喝呢?人生在世,确实就像暂时寄居在旅馆里一样漂泊不定,垂老之境又将归向何处?回想当初我年轻时,对于世事还非常懵懂,许多东西都未能知晓。在匆匆忙忙、低头抬头的一瞬间,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在庭院中奔跑嬉戏的孩童(指自己年幼时,或看到自己的儿子)。如今我的名字虽然还列在闲散官员的簿籍之中,但自问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抚摸着这多病的身体,哪里还敢奢望有活到头发变黄的老年那一天。时常担心自己会在为官奔走的路上毙命,到那时,一定会被明哲之人所嗤笑。日后,我一定要卖掉手中的刀剑,买来耕牛,回到故乡的池塘边耕种田地。到那时,即使劳作辛苦也决不推辞,因为农事再忙也总有闲暇之时。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古代那位清静无为的“无心子”,他那超脱的言辞真是我人生的导师啊。
知识点
1.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北宋著名词人、诗人。其词刚柔并济,兼有豪放与婉约之风,名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流传千古。诗作亦沉郁顿挫,富有真情实感。
2. 人生如寄: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生命主题,源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强调生命的短暂与漂泊。
3. 趋庭:典故出自《论语·季氏》,是孔子教育其子孔鲤的典故,后成为承受父教的代称。诗中用此典,增添了时光流逝、角色转换(从受教之子到教子之父)的沧桑感。
4. 卖剑买牛:典故出自《汉书·循吏传·龚遂》。龚遂任渤海太守时,见民风好斗,便劝民“卖剑买牛,卖刀买犊”,鼓励农耕,使社会安定。后世常用此典表示弃武从文或弃官归农。
5. 无心子:并非确指某一历史人物,而是代表了道家“无心”、“无为”思想的化身。在文学作品中,常被用来象征那些摆脱尘世羁绊、追求精神逍遥的理想人物。
古诗注解
- 此日足可惜:语出韩愈诗,意为光阴宝贵,应珍惜当下。
- 浮寓:漂泊寄居。指人生如过客,居无定所。
- 青衿:青色交领的服装,为古代学子所穿,借指读书人或青年时代。
- 趋庭儿:典出《论语·季氏》,孔子之子孔鲤“趋而过庭”,孔子教诲他学诗学礼。后以“趋庭”指代子承父教,此处借指看到年幼的晚辈或回忆自己的童年。
- 冗从籍:指担任散职、闲散官员的簿籍。冗从,指散职侍从官。
- 黄发期:指高寿、年老之时。老年人发白转黄,故称。
- 卖刀剑,买牛:化用汉代龚遂劝民“卖剑买牛,卖刀买犊”的典故,指弃官归农,从事生产。
- 无心子:虚拟的或传说中的清静无为、超然物外的理想人物。语出《庄子》及后人诗文,代表一种摆脱俗务、追求精神自由的生活态度。
讲解
《此日足可惜》是贺铸晚年一首充满人生感慨的述怀诗。整首诗可以看作诗人对自己一生和未来道路的内心独白。诗题借用韩愈的诗句,本身就带有珍惜光阴的意味。
讲解时,可以按照情感发展的脉络进行:
第一部分(1-2句):以珍惜光阴、借酒遣怀起笔,为全诗笼罩上一层感伤的色彩。时间宝贵,却又无法挽留,唯有借酒暂解愁绪。
第二部分(3-8句):通过对比今昔,深化这种人生短促的感慨。“人生信浮寓”是总论人生如过客般的本质。“念昔”四句则用具体的生活画面,从“青衿岁”的少不更事,到“俯仰间”即见“趋庭儿”的今昔对比,非常形象地写出了岁月如梭、人生易老的仓促与无奈。
第三部分(9-14句):笔锋转向对现实处境的剖析。身为“冗从”闲官,抱负难展(“顾亦胡能为”);身体多病,难期高寿(“敢有黄发期”);更怕碌碌无为终此一生,被后人(明哲)嗤笑。这几句写得极其沉痛,道尽了仕途失意、身心俱疲的窘境。
第四部分(15-20句):面对上述困境,诗人给出了自己的终极答案——归隐。他借用汉代龚遂“卖刀买犊”的典故,表达了彻底告别官场(卖刀剑)、投身农耕(买牛耕故陂)的决心。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不讳言农耕的辛苦(“不惮力作勤”),但他更向往的是农事之余的“闲时”以及由此带来的精神自由。最后两句点明归隐的精神归宿,便是以“无心子”为师,追求一种清静无为、超脱世外的人生境界,使得全诗的思想境界得到了升华。
总体而言,这首诗层层递进,将时光之叹、人生之苦、仕途之困与归隐之志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思考深刻,是了解贺铸晚年心态和人生追求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时光易逝起兴,以归隐田园作结,情感真挚,意蕴深沉。开篇“此日足可惜,此樽何可辞”化用韩愈诗句,既感叹光阴宝贵,又流露出借酒消愁的无奈,奠定了全诗悲慨的基调。接着“人生信浮寓”至“复见趋庭儿”八句,通过回顾自己从少年懵懂到老境将至、见到后代成长的瞬间,形象地勾勒出人生的短暂与仓促,抒发了深沉的迟暮之悲。中间“名系冗从籍”至“明哲永见嗤”数句,直接抒发身居闲职、无所作为、体弱多病、恐被明哲耻笑的矛盾与焦虑,将官场的无奈与内心的挣扎刻画得淋漓尽致。最后六句,诗人笔锋一转,由困顿转向解脱,表达了“卖刀剑,买牛耕”的决心,虽知农耕辛苦,但向往其中的“闲时”与内心的自由,并以“无心子”为师,表明了自己最终的人生追求是超脱名利、回归自然。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起伏,用典贴切自然,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充分展现了贺铸在人生晚年对生命价值的深刻反思和对精神家园的执着追寻。
创作背景
贺铸一生渴望建功立业,但仕途坎坷,长期沉沦下僚,担任一些监当官、闲散差事,郁郁不得志。此诗大约作于其晚年,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诗中充满了对时光流逝的叹惋、对人生漂泊的感慨、对仕途厌倦以及渴望归隐田园的复杂心绪。从“名系冗从籍”、“抚此多病躯”等句可以看出,诗人当时已至暮年,体弱多病,对官场生活感到疲惫和无奈,因而萌生了效仿古人“卖剑买牛”、归隐躬耕的想法。这首诗是其人生暮年时,面对有限生命与无奈现实的深沉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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