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叹

壮年的头发忽然间变得稀疏花白，美好的年华如今又走到了尽头。
客居他乡的心情很少能有安适的时候，更何况是身处这喧嚣繁杂的京城尘嚣之中。
肺病缠身，厌恶饮酒应酬；疲惫的筋骨，也谢绝了朋友的往来过从。
在清静的街巷里租了一间老旧的屋子，门前冷落，再也没有车马光临的踪迹。
每日的俸禄只有区区一百钱，连最基本的粗茶淡饭都难以维持。
夜晚睡觉时，床上铺盖的是粗陋的龙具（泛指粗布被褥），早晨做饭，只能用牛马粪燃起的烟火来熏烤。
走出门去想要借贷乞讨，却因羞愧汗颜而难以作出乞求的容貌。
怎样才能得到一只小船，带着家人乘兴东去，远离此地。
在那大江高山深处隐居，终老此生，做一个田间老翁。
春天种下两季稻苗，期望秋天能收获百钟（古代容量单位）的粮食。
让年幼的孩子学习打柴挑水，强壮的妻子兼顾织布和舂米。
行走时唱起沧浪水的清歌，躺卧时感受柴桑（代指田园）的和风。
涵养精神，进行内心的观照，让忧患无法从旁攻入内心。
有客人听到我这番话，责备我为什么不切实际。
这次出行如果真的果断决定，又有谁能挽留我这高飞远走的冥冥鸿雁呢？
你又怎知在官籍禄命之间，去留就如同被困在樊笼之中。
我的微末志向确实自信坚定，所悲伤的是与您（指客）的志向不同罢了。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人，北宋著名词人。他出身外戚（是宋太祖孝惠皇后的族孙），但家道中落。其为人豪侠尚气，渴望建功立业，但秉性刚直，不肯谄媚权贵，故一生仕途偃蹇，官职低微，长期游走于地方。贺铸博学强记，工于诗文，尤长于词。其词内容、风格多样，兼有豪放、婉约二派之长，刚柔并济。既有盛丽浓艳之作，如名篇《青玉案·横塘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为其赢得“贺梅子”之称；又有悲壮激昂、吊古伤今之篇，如《六州歌头·少年侠气》，抒发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悲愤。其诗亦颇有成就，内容多反映现实生活，抒发个人感慨，风格沉郁，语言洗练。他的作品展现了北宋中后期下层文士复杂的心路历程。

除夜诗：指在除夕之夜所作的诗歌。除夕是旧岁将尽、新岁来临的时刻，最易引发人对时光流逝、人生际遇的感慨。古代文人多有守岁赋诗的习惯，因此产生了大量“除夜诗”。这些诗作的主题往往集中于羁旅之愁、思乡之情、年华之叹、身世之感以及对未来的期盼或迷惘。贺铸此首《除夜叹》便是此类诗中的佳作，将贫士的困顿与岁末的感伤融为一体。

隐逸情怀与田园意象：诗中后半部分表达了强烈的归隐愿望，并运用了多个与隐逸文化相关的意象。“扁舟”象征着泛舟江湖，远离尘嚣；“江山深隐”、“终老田翁”直接表明了隐居终老的决心；“春秧”、“秋获”等描绘了田园劳作生活；“沧浪清”用《沧浪歌》的典故，象征着洁身自好、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柴桑风”则借指陶渊明式的隐逸风范。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与污浊官场、困顿现实相对立的理想世界，反映了中国古代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典型心理模式。

樊笼之喻：诗的结尾，贺铸以“樊笼”比喻官场仕途，这一意象源自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陶渊明将官场视为束缚人性的牢笼，而归隐田园则是冲出牢笼、回归本真。贺铸在此处借用这一经典比喻，既是对陶渊明思想的继承，也是对自己所处困境的深刻认识，表达了他对官场束缚的厌恶以及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将个人的现实之叹提升到了对生命价值与人生选择的哲理思考层面。

• 壮发：指壮年时的头发。种种：头发短少的样子，形容衰老。
• 京尘：比喻京城的喧嚣繁杂与尘世污浊。
• 病肺厌斟酌：因为肺病而不能饮酒，所以讨厌斟酒饮酒之事。斟酌，倒酒饮酒。
• 税老屋：租住老旧的房子。税，租赁。
• 盐齑：切碎后腌制的咸菜。这里泛指粗劣的饭菜。
• 龙具：粗陋的牛衣，这里泛指粗糙的被褥。
• 马通：马粪。古代贫苦人家常以干马粪为燃料。
• 贷乞：借贷，乞讨。
• 羞汗：因羞愧而流汗，形容极度羞愧。
• 百锺：形容粮食收获之多。锺，古代容量单位。
• 课樵汲：督促其从事打柴和取水的劳动。课，督促，指派。
• 兼织舂：同时兼顾织布和舂米的工作。
• 沧浪清：引用《孟子》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典故，比喻洁身自好，清高自守。
• 柴桑风：借指陶渊明田园隐居生活的风范。陶渊明是浔阳柴桑人。
• 神明养内观：涵养精神，进行自我内心的省察。
• 诮：责备，讥讽。
• 冥冥鸿：高飞的鸿雁。比喻高远的志向或远走高飞、避世隐居的人。
• 禄籍：登记官吏名籍的簿册，代指官场、仕途。
•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比喻官场生活、尘世束缚。

《除夜叹》是北宋诗人贺铸在除夕之夜写下的一首自述心志的五言古诗。全诗通过对自己在京城贫病交加、穷困潦倒生活的细致描绘，与心中向往的田园隐居生活进行鲜明对比，深刻揭示了诗人仕途失意的苦闷和对

　　《除夜叹》是一首沉郁顿挫、情感真挚的感怀诗。全诗以“叹”字为核心，层层递进地展现了诗人困顿的处境与矛盾的心绪。

　　开篇四句，诗人以“壮发种种”、“华年复穷”起笔，直抒岁月蹉跎、年华老去的感伤，奠定了全诗苍凉的基调。接着“客怀”二句点明地点（京尘）与心境（少安适），将个人命运置于繁华喧嚣的京城背景下，更显其孤独与落寞。

　　“病肺”以下十句，是诗人对自身生活窘境的详细铺陈。从身体的病痛、人情的疏离，到居住的简陋、俸禄的微薄，再到饮食的匮乏、睡眠的粗劣，以至于想要借贷却羞于启齿的窘态，诗人以近乎白描的手法，不加掩饰地描绘出一幅京城贫官的凄凉生活图景。“夜榻覆龙具，晨炊熏马通”两句，意象尤为鲜明，将生活的极端困苦具体而微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极具感染力。

　　在极写现实之苦后，诗人笔锋一转，以“安得一扁舟”领起，展开了对理想生活的憧憬与向往。这一部分，诗人描绘了一幅“江山深隐”、“终老田翁”的田园画卷：春种秋收，妻子儿女各司其职，生活虽辛劳却宁静自由，精神上则能“行歌沧浪”、“卧快柴桑”、“神明养内观”，彻底摆脱尘世忧患。这片理想的乐土，与前面所描绘的京城苦况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充分表达了诗人对隐逸生活的无限渴望。

　　然而，诗情并未停留于此。最后八句，诗人虚拟了“客”的质问与自己的回答。客人责备其想法“不衷”（不切实际），诗人则以“安知禄籍间，去就如樊笼”作答，深刻揭示了官场对人的束缚本质，将仕途比作禁锢自由的樊笼。这不仅是回应客人的诘难，更是诗人对自我选择的坚定宣言。“微尚良自信，所悲君不同”，在看似与客辩论的背后，隐藏着的是诗人志不得伸、知音难觅的深深悲哀。

　　整首诗结构严谨，虚实相生。前半部分写实，沉痛真切；后半部分写虚，高远脱俗。两部分通过强烈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诗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以及最终在精神上对隐逸的皈依。诗风质朴而情感深沉，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是北宋词人贺铸所作。贺铸虽出身贵族，但性情刚直，不阿权贵，因而一生仕途坎坷，沉沦下僚。他长期担任低级官职，生活清贫，郁郁不得志。宋神宗熙宁、元丰年间，贺铸曾在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任职，担任一些如监军器库门、和州管界巡检等低级武职或文官，俸禄微薄，生活困顿。这首诗题为《除夜叹》，除夜即除夕之夜，正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刻。诗人身处繁华京都，却独居陋室，贫病交加，与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面对年华老去、仕途无望、生活窘迫的现实，诗人内心充满了悲凉与无奈，从而发出了深沉的叹息，并由此萌生了强烈的归隐田园之念。诗中所述之境况，应为诗人在京任上真实生活的写照，是其仕途蹭蹬、生活清苦的心声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