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

回想往昔那些追寻欢乐的时光，如今却因疾病缠身而无法再享受。不经意间头上已生出白发，能够长久陪伴我的，只有这盏青灯。虽然春天已经布满人间（指大地回春），但我身处江南，砚台里的墨还没有解冻（意指处境依然清寒）。写下这首诗来为即将过去的残年饯行，远处传来的钟鼓声报告着清晨的到来，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南宋初年著名诗人，是江西诗派的“三宗”之一（即一祖三宗之说中的三宗，另两位是黄庭坚、陈师道）。他早期诗作受黄庭坚、陈师道影响较深，注重炼字和技巧。北宋灭亡后，他经历了战乱流离的生活，诗风为之一变，开始转向学习杜甫，多感怀家国、忧时伤世之作，风格苍凉悲壮，沉郁顿挫。他的诗作往往能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国家的兴亡之痛紧密结合，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除诗歌外，陈与义也擅长填词，词风清婉豪放兼具。有《简斋集》传世。

• 畴昔：往昔，从前。
• 追欢：寻求欢乐，指过去游乐的事。
• 等闲：平常，随随便便。此处意为不知不觉地。
• 耐久：能够经久，能长时间陪伴。
• 青灯：指油灯，其光青荧，故名。常象征孤寂、清冷的读书人生活。
• 海内：四海之内，指天下或全国各地。
• 砚不冰：砚台没有结冰。古人冬日砚台易结冰，需用温火化开。此处反用其意，暗示身处相对温暖的江南，但更深层是反衬诗人心境之寒。
• 饯：设酒食送行，这里指用诗送别残年。
• 晨兴：清晨起床，这里指黎明。

这首诗题为《除夜》，即除夕之夜，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常见的题材，多表达思乡、怀旧、叹老、惜时等情感。陈与义的这首诗，没有渲染节日的热闹氛围，而是着眼于自身的病体、悄然生出的白发、相伴的青灯，营造出一种孤寂、清冷的意境。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这首诗：一是“时光流逝与个体生命”的层面。诗人通过“畴昔”与“如今”的对比，“白发”与“青灯”的映衬，直白而深刻地写出了人在时间面前的无力感和晚年的孤独感。二是“外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层面。颈联“海内春还满，江南砚不冰”是全诗的关窍。外界已是满园春色，而诗人的砚台，这个象征着文人心灵世界的物件，却似乎还没有感受到春的暖意，依旧“不冰”，这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心理上的距离感与清寂感。它暗示了诗人虽然身处江南，远离战火，但内心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感，并未随着外在节候的变迁而消解。尾联的“题诗饯岁”和“钟报晨兴”，则将这种个人的感怀放在了新旧交替的时间节点上，既有对过去一年的告别，也有对未知新年的淡然迎接。整首诗以小见大，从个人除夕之夜的细微感受出发，触及了关于生命、时间和存在的普遍性思考。

这首诗通过除夕之夜的所见、所感、所思，深刻表现了诗人晚年的心境。首联“畴昔追欢事，如今病不能”，将往昔的欢乐与当下的病痛形成鲜明对比，流露出对年华老去的无奈与伤感。颔联“等闲生白发，耐久是青灯”，进一步深化这种孤寂感，“等闲”二字写出白发悄然而生的不知不觉，而“耐久”二字则将青灯拟人化，在这漫漫长夜，只有这盏孤灯不离不弃，相伴左右，画面孤寂而清冷。颈联“海内春还满，江南砚不冰”，笔锋一转，从室内写到室外。天地之间，春意已满，但诗人笔下的砚台却没有结冰，这句看似写实（江南冬日较暖），实则暗喻诗人内心并非如外界般充满暖意和生机，依然保持着一种清冷、孤高的状态。尾联“题诗饯残岁，钟鼓报晨兴”，回归到除夜的主题，以诗送别旧岁，远处传来的钟鼓声打破了夜的沉寂，宣告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经来临。整首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对比手法运用娴熟，将个人的生命体验融入节日的氛围中，意境深远，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与义在某一年的除夕（除夜）所作。陈与义一生历经北宋灭亡和南宋偏安，生活颠沛流离。晚年虽然官职有所升迁，但身体状况不佳，心境也趋于沉静。此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诗中“病不能”、“生白发”等词句推断，应是他晚年时期的作品。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特殊夜晚，诗人回首往事，感慨时光流逝与年老多病，同时面对即将到来的新春，抒发了自己孤寂、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对岁月更迭的淡然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