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感怀
谭嗣同 〔清朝〕
旧作除夕诗甚伙,往往风雪羁旅中,拉杂命笔,数十首不能休,已而碎其稿,与马矢车尘同朽矣。
今见饶君作,不觉蓬蓬在腹,忆《除夕商州寄仲兄》:「风樯抗手别家园,家有贤兄感鹡原。
兄曰嗟予弟行役,不知今夜宿何村。
」风景不殊,幽明顿隔,呜矣陈言,所感深焉,亦不自知粗放尔许。
断送古今惟岁月,昏昏腊酒又迎年。
谁知羲仲寅宾日,已是共工缺陷天。
桐待凤鸣心不死,泽因龙起腹难坚。
寒灰自分终消歇,赖有诗兵斗火田。
1. 古诗译文
过去写过的除夕诗非常多,常常是在风雪交加的漂泊旅途之中,随意挥笔写作,一口气写几十首还停不下来,写完后却把诗稿撕碎,让它和马粪、车轮扬起的尘土一同腐朽。
如今看到饶君的除夕诗作,心中不平之气与创作思绪不禁汹涌翻腾,回忆起自己的《除夕商州寄仲兄》一诗:“迎着风的船帆边,我挥手告别家园,家中有贤德的兄长,让我感念兄弟之情。兄长叹息着说我在外奔波服役,不知今夜会住宿在哪个村庄。”
眼前的景象和过去并无不同,可兄长却已与我阴阳相隔,重温这些旧语,心中的感慨万分深厚,也不知自己写下的这些文字为何如此粗疏放诞。
自古以来,只有岁月能消磨世间万物,在昏沉的气氛中,喝着腊月的酒又要迎接新年。
谁能想到,在这本该如羲仲恭敬迎接春日的日子里,天下却已像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样残破不堪。
梧桐树等待凤凰鸣叫,我的报国之心始终不死;贤才因君王兴起而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可我内心却难以坚定(暗含对时局的忧虑)。
我自认为自己就像寒冷的灰烬,终究会熄灭消散,幸好还能凭借诗歌作为“兵器”,在这如同火田般艰难的时局中抗争。
5. 知识点
1. 谭嗣同的文学地位:谭嗣同是清末“戊戌六君子”之一,不仅是维新变法的政治家,也是近代著名诗人,其诗歌多抒发爱国情怀、批判社会现实,风格豪迈沉郁,被称为“谭浏阳体”(因谭嗣同是湖南浏阳人),对近代诗歌发展有一定影响。
2. 典故“鹡原”的出处与含义:出自《诗经·小雅·常棣》,原句为“鹡鸰在原,兄弟急难”,鹡鸰是一种鸟,常群飞,若有一只离群落在原野,其他鸟会鸣叫救助,后以“鹡原”作为兄弟之情的代称,诗中用于表达对兄长的思念与兄弟之情。
3. “共工怒触不周山”神话的文化意义:这是中国古代著名神话,讲述共工与颛顼争夺天帝之位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导致天柱折断、天地倾斜,日月星辰西移、江河东流,该神话不仅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也常被后世文人用于比喻时局动荡、天下大乱,诗中“共工缺陷天”即取此义。
4. 清末除夕诗的常见主题:清末社会动荡,文人除夕诗多突破传统“团圆”“喜庆”的主题,常融入漂泊之苦、家国之忧、亲友离别等情感,谭嗣同此诗即典型,体现了近代诗歌“诗史”的特征——以诗歌记录个人境遇与时代变迁。
5. “诗兵”的文学意象:将诗歌比作“兵器”,是中国古代文人常用的意象之一,意为通过诗歌抒发情感、批判现实、传递理想,如杜甫以诗“讥时弊、伤国难”,谭嗣同“赖有诗兵斗火田”则进一步强化了诗歌的抗争功能,体现其以文报国的志向。
2. 古诗注解
- 甚伙:非常多,“伙”即多、众多之意。
- 羁旅:长久漂泊在外,指漂泊的生活状态。
- 拉杂命笔:随意挥笔写作,“拉杂”形容随意、不讲究章法,“命笔”即提笔写作。
- 马矢车尘:马粪和车轮扬起的尘土,代指卑贱、无价值的事物,“矢”此处指粪便。
- 蓬蓬在腹:心中思绪、情感汹涌翻腾的样子,“蓬蓬”形容汹涌、旺盛。
- 鹡原:出自《诗经·小雅·常棣》“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后以“鹡原”代指兄弟之情。
- 行役:因服役、公务而在外奔波。
- 幽明顿隔:阴阳两隔,“幽”指阴间,“明”指阳间,“顿隔”指突然隔绝。
- 陈言:过去的言语、旧作,此处指回忆起的写给兄长的诗。
- 粗放尔许:如此粗疏放诞,“粗放”指文字风格粗疏不拘,“尔许”即如此、这般。
- 断送古今惟岁月:只有岁月能消磨古往今来的一切,“断送”此处指消磨、终结。
- 腊酒:腊月(农历十二月)酿造的酒,常用于春节前后饮用。
- 羲仲寅宾日:羲仲是上古尧时掌管东方春日的官,“寅宾日”指恭敬地迎接太阳升起,代指新春吉日,此处暗指本该太平的时光。
- 共工缺陷天:出自古代神话,共工与颛顼争帝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缺陷天”代指时局动荡、天下残破。
- 桐待凤鸣:古代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桐待凤鸣”比喻贤才等待明君赏识、施展抱负,也暗指诗人自身的报国之志。
- 泽因龙起:“泽”指贤才,“龙起”指君王兴起或天下大势变动,意为贤才会因时势变动而得到机遇。
- 寒灰:比喻消沉、失意的状态,此处是诗人自谦或抒发对自身境遇的感慨。
- 自分:自认为、自料。
- 诗兵:将诗歌比作兵器,指用诗歌抒发情怀、抨击时弊或抗争时局。
- 火田:形容时局艰难、如同烈火燃烧的田地,暗指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
6.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谭嗣同的《除夕感怀》(编号4153)。首先,我们要明确这首诗的写作背景——谭嗣同生活在清末,那是一个国家积贫积弱、列强环伺的时代,他本人不仅是诗人,更是维新变法的勇士,所以他的诗里,从来都不只有个人的小情小绪,更多的是家国天下的大情怀。
先看诗的开头,诗人说自己过去写过很多除夕诗,都是在漂泊途中随便写的,后来还把诗稿撕了,和马粪、尘土一起朽掉。这看似是说对旧作不满意,其实背后藏着他漂泊生活的无奈——除夕本应回家团圆,他却只能在“风雪羁旅”中度过,这种无奈让他觉得旧作“无价值”。接着,他看到友人饶君的诗,想起了写给兄长的旧诗,“风樯抗手别家园,家有贤兄感鹡原”,这里用“鹡原”的典故,说明他和兄长感情很深,但“风景不殊,幽明顿隔”,现在兄长不在了,这种阴阳相隔的痛,在除夕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会更加强烈。
再看后半部分,诗人把目光从个人情感转向了时局。“断送古今惟岁月,昏昏腊酒又迎年”,除夕喝腊酒迎新年,本是习俗,但“昏昏”两个字,写出了当时社会的沉闷、昏暗——大家好像都在浑浑噩噩中迎接新年,却没人看到国家的危机。“谁知羲仲寅宾日,已是共工缺陷天”,这里用了两个典故,羲仲迎接春日,本是太平的象征,可现在的天下,却像共工撞坏了天一样残破,这是谭嗣同对清末动荡时局的直接批判。
然后是诗人的志向,“桐待凤鸣心不死”,梧桐等凤凰来栖,诗人等的是什么?是国家的转机,是能施展报国抱负的机会,所以“心不死”;但“泽因龙起腹难坚”,又写出他的忧虑——就算有机会,时局这么乱,自己的信念能不能坚持住?这种矛盾,其实是他对理想与现实差距的真实感受。最后一句“寒灰自分终消歇,赖有诗兵斗火田”,特别有力量,他说自己像寒灰一样,可能会消沉,但还好有诗歌这个“兵器”,能在像“火田”一样艰难的时局里抗争。这里的“诗兵”,就是他的武器,他用诗歌表达对国家的爱,对时局的不满,这就是文人的担当。
总结一下,这首诗有三个关键点:一是个人情感(对兄长的思念、漂泊的无奈),二是时代背景(清末的动荡),三是诗人志向(以诗报国、坚守理想)。通过这首诗,我们不仅能看到谭嗣同的才华,更能看到他作为维新志士的家国情怀。希望大家能记住,好的诗歌,从来都不是只写风花雪月,而是能让人看到一个时代,看到一种精神。
4. 古诗赏析
此诗情感真挚深沉,风格沉郁顿挫,既抒发了个人境遇的感慨,也蕴含着对国家命运的忧虑,是谭嗣同诗歌中兼具个人情怀与时代精神的代表作之一。
从结构上看,开篇先回忆过往创作除夕诗的经历,“碎其稿,与马矢车尘同朽矣”的细节,既体现出诗人对过往作品的不满足,也暗含对漂泊生活的无奈;接着由友人诗作触发回忆,引出写给兄长的旧诗,“风景不殊,幽明顿隔”一句,将眼前景与心中痛结合,阴阳相隔的悲痛直击人心;后半部分则转入对时局与自身志向的抒发,从“断送古今惟岁月”的岁月感慨,到“共工缺陷天”的时局批判,再到“桐待凤鸣心不死”的志向坚守,最后以“诗兵斗火田”收尾,将诗歌作为抗争的“兵器”,展现出诗人在困境中不屈的精神。
在手法上,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如“鹡原”“羲仲寅宾日”“共工缺陷天”“桐待凤鸣”),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使情感表达更为含蓄深沉;“寒灰”与“诗兵”的对比,“心不死”与“腹难坚”的矛盾,凸显出诗人内心的复杂与坚定——虽自感如“寒灰”般失意,却仍以诗歌为武器,坚守报国之志。语言上,既有“拉杂命笔”“粗放尔许”的质朴自然,也有“乾坤剑气双龙啸”式的豪迈,体现出谭嗣同诗歌“豪放中见沉郁”的风格特点。
3. 创作背景
谭嗣同是清末维新派的重要代表人物,生活在国家内忧外患、社会动荡的时代(鸦片战争后,清朝统治腐朽,列强入侵,民族危机深重)。此诗为除夕所作,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传统节日,但谭嗣同常因漂泊或投身维新事业而无法与家人团聚,且此时其兄长已去世,阴阳相隔的悲痛与对时局的忧虑交织。
诗中提及“见饶君作”而引发创作思绪,可知是受友人饶君的除夕诗触动,回忆起过往漂泊时写给兄长的诗,进而感慨岁月流逝、时局残破。当时维新运动虽尚未达到高潮,但社会矛盾已十分尖锐,谭嗣同胸怀报国之志,却又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内心既有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也有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担忧,这些情感均融入此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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