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日

年年都是最后一个饮用屠苏酒，不知不觉间已经七十多岁了。

刚刚停止讲授《春秋》这部经书，转而亲手书写《道德经》五千言。

树木历经霜雪侵袭，根部却不会生虫腐烂；船只驶出风波之中，因为所载不盈而安然无恙。

自己惊讶多年来客居在箕颍之地隐居，每每因为同党之人辞官归乡而触动归隐之思。

【诗歌体裁】七言律诗，属于近体诗范畴，全诗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对仗。
【作者信息】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著名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
【节日文化】除日即除夕，为农历年岁末之夜；屠苏酒为古代春节饮品，饮时顺序为"少者得岁，故贺之；老者失岁，故罚之"，故年少者先饮，年长者后饮。
【学术转向】诗中体现由儒入道的思想变化，"十二春秋"代表儒家经典，"五千道德"代表道家经典，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在仕途受挫后常有的精神归宿。
【典故出处】"箕颍"用许由洗耳颍滨、隐居箕山之典；"赋归欤"化用《论语·公冶长》孔子"归与归与"之语。
【创作时期】此诗属苏辙晚年作品，收入《栾城集》，体现了北宋党争背景下士大夫的隐逸情怀。
【艺术特色】颈联运用比兴手法，以木、船为喻，表达处世哲学，体现宋诗"以理趣见长"的特点。

• 除日：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即除夕。
• 屠酥：即屠苏酒，古代风俗，农历正月初一饮屠苏酒以驱邪避瘟，饮酒顺序从年少者开始，年长者最后饮用。
• 十二春秋：指《春秋》经书，因其记载春秋时期鲁国十二公的史事，故称"十二春秋"，亦泛指儒家经典。
• 五千道德：指老子《道德经》，全书约五千字，是道家经典著作。
• 蠹：蛀虫，这里用作动词，指被虫蛀蚀。
• 箕颍：箕山和颍水，相传为古代隐士许由隐居之地，后泛指隐居之所或退隐生活。
• 吾党：指与诗人志同道合之人，或同遭贬谪的元祐党人。
• 赋归欤：辞官归乡之意，语出《论语·公冶长》"归与归与"。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的代表作之一，写于除夕之夜，诗人已年过七旬。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这首诗：

第一，时间意识与生命感悟。首联"年年最后饮屠酥，不觉年来七十余"，从除夕饮酒这一习俗切入，"年年"强调时间的循环往复，"不觉"则突显生命流逝的不知不觉。诗人作为长者最后饮酒，既遵循古礼，也在这一仪式中感受到年岁的增长。这种对时间的敏感，是古代士大夫"伤春悲秋"传统的延续，但表现得更为内敛深沉。

第二，出处进退的人生选择。颔联写学术活动的转变，从讲习儒家经典到书写道家著作，表面是学术兴趣的转移，深层则是精神归宿的调整。儒家强调入世济民，道家主张清静无为。苏辙晚年选择"亲书"《道德经》，与其仕途受挫、退隐颍昌的经历密切相关。颈联的比喻更是这种选择的形象说明：树木经历霜雪而根不腐，是因为根基深厚；船只驶过风波而不沉，是因为所载虚空。诗人以此自况，表明自己因淡泊名利、不恋权位，才能在政治风波中保全自身。

第三，党争背景下的士人心态。尾联提到"吾党"与"赋归欤"，需要结合北宋后期的党争来理解。苏辙属于元祐党人，在新旧党争中多次遭贬。晚年虽遇赦复官，但已无心仕途。"箕颍"代指隐居之地，"客"字表明诗人视隐居为客居，内心仍有复杂感受。每当看到同党之人辞官归乡，诗人既有所触动，也有共鸣。这种心态不是简单的消极避世，而是在历经政治沧桑后的理性选择。

整首诗平实中见深刻，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诗人将节日习俗、个人经历、学术转向与人生哲理融为一体，尤其颈联的比兴，堪称理趣结合的佳句，展现了苏辙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艺术功力。

首联以"年年最后饮屠酥"起笔，点明除夕时节，通过饮酒这一生活细节，自然引出"不觉年来七十余"的感慨。"不觉"二字道尽岁月悄然流逝之速，将人生暮年的沧桑感表现得含蓄深沉。

颔联写诗人晚年生活状态的转变："十二春秋新罢讲"言其停止讲习儒家经典，"五千道德适亲书"则表明转而研习道家著作。这种由儒入道的学术转向，既反映了诗人晚年的心境变化，也暗含对仕途坎坷的无奈与超脱。

颈联"木经霜雪根无蠹，船出风波载本虚"是全诗精华所在。诗人以树木历经霜雪而根不腐、船只经历风浪而因载轻得安为喻，形象地表达了自己虽饱经政治风波和人生坎坷，却因内心淡泊、不慕荣利而得以保全的处世智慧。这两句既是对自身退隐生活的写照，也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尾联"自怪多年客箕颍，每因吾党赋归欤"收束全诗，点明隐居身份。"自怪"二字看似自责，实为自嘲，写出诗人对多年隐居生活的复杂感受；"每因吾党赋归欤"则透露出对同党之人纷纷辞官归乡的感慨，既有对仕途艰险的清醒认知，也有对归隐生活的认同。

全诗语言平实而意蕴深远，将节日习俗、个人经历与人生感悟融为一体，体现了宋诗理趣与情韵并重的特点，展现了苏辙晚年淡泊宁静、超然物外的心境。

此诗为苏辙晚年退居颍昌（今河南许昌）时所作，约写于政和元年（1111年）前后，时年诗人已年过七旬。苏辙一生仕途坎坷，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及元祐党争，多次遭贬谪，晚年虽被复官，但已心灰意冷，选择退隐。

北宋时期，除夕饮屠苏酒是重要年俗，按例应从年幼者开始，年长者最后饮用。诗人年年"最后饮屠酥"，既符合古礼，也暗示自己年事已高。此时苏辙已结束讲学生涯，转而潜心研读老庄之学，在除旧迎新之际，回顾一生经历，感慨岁月流逝，写下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