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髠酒谏
邵雍 〔宋朝〕
赐酒于君,饮不知味。
执法在前,巩惧无既。
当此之时,一斗而醉。
宗族满堂,既孝且悌。
尊卑以亲,少长有齿。
当此之时,二斗而醉。
宾之初筵,跄跄济济。
献酬百拜,升降有礼。
当此之时,三斗而醉。
里闬过从,如兄如弟。
时和岁丰,情怀欢喜。
当此之时,五斗而醉。
朋友往还,讲道求义。
乐事赏心,登山临水。
当此之时,八斗而醉。
男女杂坐,杯觞不记。
灯烛明灭,衣冠倾圯。
当此之时,一石而醉。
古诗译文
国君赐予美酒,饮时却不知酒味。只因执法官就在面前,内心恐惧不安。在这个时候,喝一斗酒就会醉。
宗族亲人满堂,人人都孝顺长辈、敬爱兄长。尊卑有序,关系亲密,长幼有别,秩序井然。在这个时候,喝两斗酒才会醉。
宾客初入筵席,举止恭敬而有威仪。主宾相互敬酒,多次行拜礼,升降台阶都合乎礼节。在这个时候,喝三斗酒才会醉。
邻里之间互相往来,情谊如同兄弟。时令和顺,年景丰收,大家心情欢喜。在这个时候,喝五斗酒才会醉。
朋友之间相互来往,探讨道义,追求真理。心情愉悦,赏心乐事,一同登山临水。在这个时候,喝八斗酒才会醉。
男女混杂同坐,举杯畅饮不计其数。灯烛忽明忽暗,衣冠不整,歪歪斜斜。在这个时候,喝一石酒才会醉。
知识点
淳于髠是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其事迹主要记载于《史记·滑稽列传》和《战国策》中。他以博学、机智和善于讽谏而闻名,常通过幽默诙谐的比喻向齐威王进谏,对齐国的振兴起到了重要作用。其中,“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的典故是其最著名的言论之一。
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号康节,北宋著名理学家、数学家、诗人,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他创立了“先天学”体系,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其诗歌风格平易自然,常蕴含深刻的哲理,被称为“康节体”。
《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是一首专门描写饮酒场面的诗篇,详细刻画了宾客初入席时的彬彬有礼到酒醉后的失态混乱,讽刺了饮酒无度、失礼败德的行为。邵雍诗中“宾之初筵,跄跄济济”直接引用此典故,加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和劝诫意味。
古代容量单位:一斗约合今天2000毫升,一石为十斗。诗中数字并非实指具体酒量,而是运用夸张手法,形容在不同精神状态下人的主观感受与承受能力的巨大差异。
古诗注解
- 淳于髠(kūn):战国时期齐国的大夫,以滑稽善辩、博学多闻著称,常代表齐国出使诸侯国。
- 酒谏:以饮酒之事为喻进行劝谏。
- 执法:指主持酒政、监督饮酒礼仪的官员。
- 巩惧无既:恐惧不安,担心失态失礼。“巩”通“恐”,“无既”指没有尽头,形容极度担忧。
- 孝悌(t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 少长有齿:指年龄大小有别,长幼有序。“齿”指年龄。
- 宾之初筵:出自《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指宾客初入席的时候。
- 跄跄(qiāng)济济:形容步态从容有节,仪态端庄恭敬。
- 献酬百拜:指主宾之间相互敬酒,多次行拜礼,形容礼节之繁复周到。
- 里闬(hàn):指乡里、邻里。“闬”为里巷之门。
- 一石(dàn):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此处形容饮酒极多。
讲解
这首诗通过描绘从“一斗而醉”到“一石而醉”的六种饮酒场景,深刻地揭示了环境、心态与行为之间的内在联系。诗的核心思想不在于谈酒,而在于论“礼”与“度”。
首先,诗展现了“礼”对行为的调节作用。在君前、宗族、筵席等场合,由于礼仪的规范和内心的敬畏,人能够保持克制,不会纵酒失态。礼仪不仅维护了社会秩序,也保护了个人尊严。其次,诗揭示了“情”对行为的释放作用。在邻里、朋友之间,情感真挚,心意相通,饮酒成为增进感情的媒介,此时的酒量自然增加,氛围也更为融洽。最后,诗严厉批判了“无度”的危害。当男女混杂、灯红酒绿、礼法荡然无存时,看似酒量最大,实则是理性丧失、人性堕落的开始,这种行为最终只会带来混乱与羞辱。
邵雍作为理学家,其思想核心是“观物穷理”。他通过观察饮酒这一日常行为,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天理与人欲、礼法与自然的辩证关系。他并不反对饮酒本身,而是反对失去“礼”的约束和“度”的把握。诗中“当此之时”的反复咏叹,强调了每一种状态都有其内在逻辑,关键在于人是否能始终持守中道。
这首诗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在任何场合,尤其是社交娱乐中,都应保持清醒的头脑,遵守社会规范,尊重他人,也尊重自己。饮酒如此,行事亦如此——唯有在规矩与真情、放松与克制的平衡中,才能达到真正的和谐与快乐。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递进式的结构,生动描绘了在不同场合、不同心境下,人的酒量也随之变化的场景,寓意深刻,情趣盎然。全诗共分六个层次,从“一斗而醉”到“一石而醉”,每一层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社交氛围和内心状态。
前五层描写的是合乎礼仪、秩序井然的环境:在君前恐惧时,酒量最小;在宗族孝悌、尊卑有序时,酒量稍增;在筵席礼节周全时,酒量渐长;在邻里和睦、年丰欢喜时,酒量更佳;在朋友讲道求义、赏心乐事时,酒量达到八斗。这五层环境,由拘谨到放松,由严肃到欢快,礼法约束逐渐减弱,真情实感逐渐流露,酒量也随之递增。诗人借此强调,在遵守礼仪、心存善念、情感真挚的前提下,饮酒可以助兴,可以欢愉。
最后一层笔锋突转,描绘了“男女杂坐,杯觞不记”的放纵混乱场面,此时礼法尽失,欲望横流,人反而能喝下一石之多。这看似酒量最大,实则是失去理智、沉湎于感官刺激的表现。诗人通过这种强烈对比,警示世人:无节制的饮酒,纵使量再大,也已偏离了饮酒的初衷,必将导致“衣冠倾圯”的失态与混乱。
整首诗语言简练,对比鲜明,以酒量变化为线索,巧妙地将“礼”与“情”、“度”与“乱”的关系具象化,体现了邵雍作为理学家“观物明理”的思维方式,既有生活情趣,又富含哲理劝诫。
创作背景
此诗为北宋理学家邵雍所作,借用了历史人物淳于髠的故事。据《史记·滑稽列传》记载,齐威王问淳于髠能饮多少酒而醉,淳于髠回答因场合不同,饮酒量从一斗到一石不等,以此讽谏“酒极则乱,乐极则悲”的道理。邵雍以此典故为蓝本,将其发展为格律诗,不仅保留了原故事的精髓,更融入了宋代理学对礼仪、人情、天道的思考。邵雍一生不仕,隐居洛阳,致力于学问与教化,这首诗体现了他对社会秩序、人情世故的细腻观察,以及通过饮酒场景传达“礼”与“度”的哲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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