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张耒 〔宋朝〕
春雨不肯晴,春云与地平。
柯山数椽屋,昼夜倾檐声。
阴沉人意恶,但愿醉不醒。
园花知在亡,渠溜飘红英。
今年穷到骨,憔悴客江城。
花时不得出,风雨掩柴荆。
自我学道来,万事一羽轻。
惟有惜春意,未忘儿女情。
龃龉可奈何,努力饱饭行。
往日虽莫挽,来日岂无程。
忽记祖燕公,佳句与帝赓。
今岁随宜过寒食,明年倍调作清明。
古诗译文
春雨连绵,天空总不放晴,春天的云层低垂,与地面齐平。我在柯山的几间小屋里,从早到晚只听得到屋檐雨水倾泻的声音。阴沉沉的天气让人心情恶劣,只愿长醉不醒。园中的花朵不知是否还在,只见沟渠的水流漂着片片落红。今年我穷困到了骨子里,神色憔悴,客居在这江城。花开时节却不能出门赏春,风雨无情地掩住了柴门。自从我学道以来,世间万事都看得像羽毛一样轻。唯有这珍惜春光的念头,却还未忘却那份儿女常情。人生坎坷又能如何?只能努力加餐,好好活下去。逝去的日子虽然无法挽回,未来的日子又怎会没有行程?忽然记起祖爷爷燕公,曾与皇帝唱和留下佳句:今年的寒食节就这么随便过去,明年清明定会加倍调理得更好。
知识点
1. 张耒:北宋文学家,字文潜,号柯山,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平易舒坦,常反映民生疾苦和个人生活感受,深受白居易、张籍影响。
2. 元祐党争:北宋神宗、哲宗时期围绕王安石变法展开的政治斗争。张耒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被归为旧党(元祐党人),在新党执政时期屡遭排挤和贬谪,晚年生活困顿,这首诗便是其晚年境遇的反映。
3. 学道思想:诗中“自我学道来”的“道”,主要指的是宋代理学思潮以及老庄的处世哲学。诗人试图用这种思想来消解人生的苦痛,达到“万事一羽轻”的超脱境界,但最终发现对生活的热爱和情感(儿女情)是难以完全割舍的。
4. 祖燕公与帝赓:诗中所提“祖燕公”指唐代名相、著名文学家张说。张说诗文兼擅,封燕国公,与苏颋(许国公)并称“燕许大手笔”。诗人引用其先祖的“佳句”,既有家族荣誉感的流露,也借古人的诗句来表达自己在困境中不屈不挠、期待未来好转的积极心态。
5. 以景生情的手法:本诗前段大量运用景物描写,如“春雨不肯晴”、“昼夜倾檐声”、“渠溜飘红英”等,通过对春雨时节特有景象的细腻刻画,营造出压抑、沉闷、孤寂的氛围,从而有力地烘托和抒发了诗人内心的愁苦与无奈,是古典诗歌“情景交融”手法的典型运用。
古诗注解
- 柯山:地名,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附近,张耒晚年寓居于此。
- 椽屋:指简陋的小屋。椽,放在檩子上架屋瓦的木条。
- 渠溜:指屋檐下的雨水沟渠。溜,水流。
- 红英:红花。英,花。
- 穷到骨:形容极其贫穷。
- 憔悴:形容人脸色差,瘦弱,精神不振。
- 江城:指诗人所在的临江城市,此处指浙江绍兴一带。
- 柴荆:用柴荆做的简陋的门,代指家门。
- 龃龉:上下牙齿不齐,比喻意见不合或处境不顺、遭遇挫折。
- 祖燕公:指张说的先祖张燕公(张说),唐玄宗时名相,封燕国公,擅长文辞。
- 帝赓:与皇帝唱和。赓,继续,连续。
- 倍调:加倍调理、经营,意指以后要更好地安排生活。
讲解
这首诗是张耒晚年在柯山困居时,面对绵绵春雨有感而发的一首抒怀长诗。
第一部分(开篇至“但愿醉不醒”):写景起兴,奠定愁苦基调。诗人抓住春雨的“不肯晴”和云与地平的压抑景象,结合自身居住在简陋小屋的处境,渲染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氛围,直接引出心情的恶劣和借酒浇愁的愿望。
第二部分(“园花知在亡”至“风雨掩柴荆”):由景及人,具体描绘穷困潦倒的生活。通过“园花”的凋零暗喻自身美好的消逝,“穷到骨”、“憔悴”等词毫不掩饰地诉说生活的极端贫困。花开时节却因风雨困守家中,进一步强化了被现实环境所束缚的无力感。
第三部分(“自我学道来”至“未忘儿女情”):揭示内心矛盾,是诗的核心思想所在。诗人试图以学道来获得精神解脱,看淡万事。然而,“唯有”二字转折,深刻地表明他对春光(代表美好事物)、对“儿女情”(代表人间真挚情感)的眷恋是学道无法抹去的。这种超脱与执着的内心挣扎,让诗歌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真实而动人。
第四部分(“龃龉可奈何”至结尾):自我宽慰,展望未来。诗人从矛盾中抬起头来,认识到坎坷的现实无可奈何,只能劝自己“努力饱饭行”,保重身体。随后笔锋转向未来,“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从祖辈的佳句中汲取精神力量,用“明年倍调作清明”的乐观态度来安慰和激励自己,为全诗在沉郁的底色上增添了一抹亮色和坚韧的力量。
总而言之,这首诗不仅真实记录了张耒晚年的贫困生活和苦闷心情,更深刻展现了一个文人在理想与现实、出世与入世之间的矛盾与挣扎,以及最终从历史与传统中寻得安慰、顽强活下去的复杂心路历程。
古诗赏析
这首《春雨》是张耒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全诗以春雨为引,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诗人复杂的心境。前六句描写春雨连绵、天色阴沉、屋陋檐滴的环境,以及由此产生的“但愿醉不醒”的沉郁心情。接着,“园花知在亡,渠溜飘红英”两句,以景寓情,落花随水流去,既是春光的流逝,也暗喻着自己年华的逝去和理想的破灭。
“今年穷到骨,憔悴客江城。花时不得出,风雨掩柴荆。”几句直写生活的贫困与行动的被限制,将“穷”与“愁”具体化。随后,诗人笔锋一转,写到自己“学道”后的心境变化:“万事一羽轻”,但紧接着又矛盾地承认“惟有惜春意,未忘儿女情”,深刻地揭示出学道之超脱与人性中对美好事物、真挚情感眷恋之间的内心冲突,这正是全诗情感的核心所在。
最后,诗人从这种矛盾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以“龃龉可奈何,努力饱饭行”的自我宽慰,转入对未来的展望。“往日虽莫挽,来日岂无程”表现出一种理性的达观。结尾借先祖“今岁随宜过寒食,明年倍调作清明”的佳句来自我勉励,将希望寄托于未来,使全诗在沉郁之中,又显露出一丝豁达与坚韧,情感跌宕起伏,真实感人。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张耒晚年,约在宋徽宗时期。当时张耒因在党争中被列入“元祐党人”而多次遭贬,晚年在柯山(今浙江绍兴)过着贫困潦倒的寓居生活。此诗通过描绘春雨连绵、环境阴沉的景象,抒发了诗人身处逆境、穷困潦倒的苦闷心情,以及在学道与世俗情感之间的矛盾挣扎。诗中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微茫希望,结尾引用其先祖张说的诗句,透露出在困境中自我安慰、努力活下去的坚韧意志。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