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一首)
刘基 〔明朝〕
春夜迢迢,微风不兴。
六合无氛,银河欲冰。
月流素波,星回玉绳。
孤坐不寐,忧思相仍。
壮年已谢,昔非莫惩。
如彼老马,心念超腾。
道路崎岖,励不可能。
俯拨红炉,仰剔青灯。
欲与晤语,谁其我应?
古诗译文
春夜的时光漫长,没有微风吹拂。
天地之间没有尘埃,银河清澈如水仿佛要结冰。
月光流动如同白色的波纹,星星在玉绳星旁回转。
独自坐着无法入睡,忧思接连不断。
壮年已经过去,往日的过错无法挽回。
如同那匹老马,心里渴望奔腾跳跃。
但道路崎岖不平,努力也难以实现。
俯身拨弄着红炉中的炭火,仰头剔亮青灯。
想要与谁交谈,又有谁会回应我呢?
知识点
刘基(刘伯温):元末明初杰出的政治家、军事谋略家、文学家。他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建立明朝,被后人比作诸葛亮的传奇人物。其诗歌以古朴雄放、沉郁顿挫著称,题材广泛,深刻反映了元明之际的社会现实和个人际遇。
“银河欲冰”的修辞:此句运用了“通感”的修辞手法。将视觉上银河的清澈明亮,转移到触觉上的“冰冷”,使读者不仅能看见银河,还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寒意,强化了春夜清冷寂静的氛围。
“老马”意象:诗中“如彼老马”的意象源于古语“老马识途”,但此处反用其意,不取其“识途”的智慧,而取其“年老”与“心念超腾”的对比,生动刻画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却又困于现实的悲壮形象。这与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曹操诗多豪壮,此诗更显悲凉无奈。
红炉与青灯:红炉指温暖的火炉,青灯指光线清冷的油灯。两者意象并置,一暖一冷,一红一青,不仅色彩对比鲜明,也暗示了诗人内心的矛盾——身处温暖的环境中(红炉),内心却充满孤寂与寒意(青灯相伴,无人共语)。
古诗注解
- 迢迢:形容时间长久或路途遥远,此处指夜长。
- 六合:指天地四方,即整个宇宙空间。
- 无氛:没有尘埃雾气,形容天空澄澈。
- 银河欲冰:形容银河清澈明亮,仿佛寒冷的将要结冰。
- 月流素波:月光如流动的白色水波。
- 玉绳:星名,位于北斗七星附近,这里泛指星辰。
- 相仍:相继,连续不断。
- 壮年已谢:指青春壮年已经逝去。
- 昔非莫惩:往日的过错无法惩戒、改正。
- 超腾:奔腾,跳跃,喻指有所作为。
- 励:努力,奋勉。
- 拨:拨弄(炉火)。
- 剔:剔除灯花,使灯更亮。
- 青灯:油灯,其光青荧,故名。
讲解
《春夜(一首)》是刘基晚年(或仕途困顿期)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可分为两个层次。
第一层(前六句):写景。诗人描绘了一个极其静谧、澄澈而又清冷的春夜。没有春风,没有尘埃,天地间一片空明,银河仿佛要冻结,月光如水般流淌。这是一个净化了的世界,也是一个让人倍感孤独的背景。诗人独自一人,面对如此长夜,自然无法入眠,忧思便如这夜色一般,连绵不绝地涌上心头。这里的“景”是为“情”而设,景的寂静反衬了内心的波澜。
第二层(后十句):抒情与言志。诗人的忧思具体是什么?是“壮年已谢”的时光之叹,是“昔非莫惩”的过往之悔。但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着不甘沉寂的雄心。他以“老马”自喻,形象地道出了身已老迈、心犹向往远方的矛盾。然而,“道路崎岖”的现实粉碎了他的“超腾”之梦,一个“励不可能”,充满了多少无奈与辛酸!结尾的“俯拨”、“仰剔”两个连贯动作,将长夜难熬的焦灼具象化。最后,诗人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绝望一并喊出:“欲与晤语,谁其我应?”这一声反问,是整首诗情感的高潮和终结,它将个人的孤独提升到了寻求理解而不得的普遍人生况味上,令千载之后的读者仍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寂寥与悲哀。
总的来说,这首诗结构清晰,由景入情,步步深入。语言凝练,意象精准,尤其是“老马”的自喻和结尾的反问,极具艺术感染力,深刻地揭示了诗人晚年英雄末路、壮志难酬的复杂心境。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春夜为背景,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深沉的情感抒发,展现了诗人晚年或困顿时期的内心世界。
首六句描绘春夜之景:“春夜迢迢”点明时间漫长,“微风不兴”、“六合无氛”营造出万籁俱寂、天地澄澈的氛围,“银河欲冰”、“月流素波”则用奇特的想象和比喻,将银河与月光写得清冷而富有动感。这种静谧、清幽甚至有些寒意的夜景,为下文的抒情奠定了基调。“孤坐不寐,忧思相仍”由景入情,点出诗人的状态——孤独、不眠、忧思连绵。
后十句直抒胸臆。诗人感叹“壮年已谢,昔非莫惩”,流露出对时光流逝、往事不可追的悔恨与无奈。接着连用两个比喻:以“老马”自喻,虽有“超腾”之志,却困于“道路崎岖”,深刻表达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以及努力无用的无力感。最后四句通过“俯拨红炉,仰剔青灯”两个动作,描摹出诗人长夜难眠、百无聊赖的情态,而“欲与晤语,谁其我应?”则以孤寂的反问作结,将无人可语、知音难觅的深沉孤独感推向高潮,余韵悠长。
全诗情景交融,意境苍凉悲慨。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在寂静春夜中独自品味人生忧患、壮志难酬的孤独老者形象。
创作背景
刘基(刘伯温)是元末明初的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此诗可能作于其仕途不顺或人生步入晚年之际。诗人身处元末乱世,胸怀济世之志却屡遭挫折,或感慨于岁月流逝、壮志难酬。在一个寂静的春夜,面对清冷空旷的天地,诗人独坐不寐,抚今追昔,深感年华老去而功业未就,心中充满孤寂与无奈,遂写下这首《春夜》,抒发其深沉的忧思与老骥伏枥却困于现实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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