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课摘茶

我自认为是唐代爱茶人玉川子卢仝的后辈，亲自在园中劳作，拾取晚春时节长成的茶叶。被雨水浸润过的金色茶芽，排列得整整齐齐，堪称世间美好的事物；饱含着春天气息的香醇茶瓣，仿佛是上天自然成就的杰作。无需敲锣打鼓地喧闹山野去采摘，任由那形似旗枪的嫩芽，与酒兵（代指酒）一决高下。如今，像宋代那种印着凤纹、被皇帝赏赐的团茶已经断绝了念想，只凭着这苦涩坚硬（指粗老茶）的味道，来滋养我这幽居的清苦之趣。

1. 玉川子：即唐代诗人卢仝。他好茶成癖，其诗作《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即《茶歌》）与陆羽的《茶经》齐名，其中“七碗茶”的描写更是脍炙人口。后世常以“玉川子”代指爱茶之人或茶事。

2. 喊山与旗枪：“不烦钲鼓腾山噉”涉及古代茶叶采摘习俗“喊山”。宋代时，在惊蛰节气，地方官员和茶农会登山击鼓，众人齐喊“茶发芽”，认为这样可以催发茶芽，使其生长繁茂。“旗枪”则是茶叶的一个等级名称，当茶芽初展，一芽一叶时，芽尖似枪，叶片展开如旗，故称“旗枪”。诗中“剩有旗枪战酒兵”即以茶叶的旗枪借代新茶，去与酒“战斗”，即以茶解酒。

3. 龙凤团茶：“凤舞赐团”指的是宋代最负盛名的贡茶——龙凤团茶。它是一种印有龙凤纹饰的茶饼，始于南唐，盛于北宋。这种茶制作极其精良，造价不菲，主要用于皇家御用和赏赐近臣，是宋代精致茶文化的巅峰代表。苏轼有诗云“旧藏龙团三百片，不敢比数何殊哉”可见其珍贵。诗中提此，意在追忆逝去的时代与荣华。

• 玉川子：唐代诗人卢仝的号，他一生爱茶，著有《茶歌》，世称“玉川茶仙”。
• 课：指按规定的分量或时间进行劳作，这里指采摘。
• 晚荣：指晚春时节长出的茶叶。荣，草木茂盛。
• 搀：混杂、夹杂。这里指被雨水浸润。
• 金芒：形容嫩茶芽尖金黄，犹如麦芒。
• 世好：世间美好的事物，也指世人的喜好。
• 钲鼓：古代行军时的打击乐器。宋代采摘茶叶常击鼓喊山，以助茶芽生长，称为“喊山”。
• 旗枪：茶的品种名。指带顶芽的小叶，芽尖似枪，叶片如旗。
• 战酒兵：古人谓酒能破愁，如兵能克敌，故称酒为“酒兵”。这里指以茶解酒。
• 凤舞赐团：指宋代福建北苑贡茶中的极品“龙凤团茶”，茶饼上印有龙凤纹，专供御用或赏赐大臣。
• 苦硬：味苦而硬，这里可能指粗老的茶叶，或指作者自己清苦硬朗的品格。

陈著的这首《春晚课摘茶》是一首借茶言志的佳作。全诗围绕“茶”展开，但并非仅仅停留在对茶的赞美上，而是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于诗人自己的品格与心境。

开头两句“玉川子后是吾生，自课园中拾晚荣”，诗人将自己与唐代茶仙卢仝联系在一起，表明自己对茶的钟爱是师承有自的，同时也引出了“自课园中”的亲自劳作，显得朴实而亲切。“晚荣”点明了时间，也暗含着对晚景中美好事物的珍惜。

三、四句“搀雨金芒排世好，饱春香瓣见天成”，用精美的笔触描绘了茶芽。雨后的茶芽闪着金光，排列整齐，是“世好”，是人间至味；饱含春意的茶瓣香气四溢，是“天成”，是自然杰作。这两句既是对茶叶形态的生动描摹，也表达了诗人对自然造化的敬畏与欣赏。

五、六句“不烦钲鼓腾山噉，剩有旗枪战酒兵”，由写景转入叙事抒情。没有喧闹的喊山仪式，只有宁静的田园生活。这里的“不烦”与“剩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出了诗人安于现状、不求闻达的淡泊心境。而以“旗枪”新茶去“战酒兵”，则给这闲适的生活增添了几分诗意与豪气，颇有以茶代酒、自得其乐的味道。

最后两句“凤舞赐团今绝想，只凭苦硬养幽清”，是全诗情感的高潮与归宿。曾经代表着富贵与荣耀的“龙凤团茶”已成绝响，这对于身处宋末元初的诗人而言，无疑是对故国繁华的深切追忆与无奈告别。然而，诗人并没有沉溺于这种失落感中，而是笔锋一转，以“只凭苦硬”收尾。“苦硬”一语双关，既是指眼前这粗老茶叶的苦涩坚硬，也是诗人对自己清苦、坚韧、不屈从于现实的品格的写照。他不再奢望外在的恩赐与繁华，只愿凭着这份“苦硬”，滋养内心的“幽清”——一种孤高、淡泊、宁静致远的精神境界。这种以生活琐事寄托深沉感慨的手法，使得这首诗在平实的语言下，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与人格魅力。

这首诗以“茶”为主线，将采茶、制茶、品茶与诗人的人生感慨巧妙地融合在一起。首联点明自己的爱茶之心，以卢仝自比，并引出亲自采茶（晚荣）的行为。颔联描绘茶芽的形态，“金芒”、“香瓣”，对仗工整，写出茶叶的鲜嫩与美好，既是写物，也暗含诗人对自然之趣的欣赏。颈联笔锋一转，用“不烦钲鼓”与“剩有旗枪”形成对比，一方面反映出隐居生活的宁静，无需喧哗；另一方面以“旗枪战酒兵”的拟人化手法，增添了品茗的豪迈与乐趣。尾联是全诗的升华，也是诗眼所在。“凤舞赐团”代指逝去的繁华旧梦，“今绝想”表明诗人已不再奢望那种生活；最后“只凭苦硬养幽清”，既是写茶味的苦涩硬朗，也是写人生态度的甘于清苦、坚守节操，以此“苦硬”之味，涵养内心的“幽清”之境，意境深远，耐人寻味。

这首诗的作者陈著是宋末元初的诗人，经历过改朝换代的动荡。入元之后，他隐居不仕，过着清贫自守的生活。这首诗描写的就是他隐居期间，在自家园中采摘晚春茶叶的场景。通过对采茶、制茶、品茶的描述，表达了他对往昔繁华（如宋代精致的龙凤团茶）的怀念，以及对当下清苦却幽静的生活的坚守。诗中既有对茶的喜爱，也有以茶明志，寄托自己孤傲、坚贞情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