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蔬

莴苣的嫩芽像刀圭（一种小巧的玉器）一样细小可爱，蒌蒿还没有长出叶子。紫芥菜绿油油的，叶子像手指一样纤细，芜菁的幼苗长得格外茁壮。先生（诗人自指）家境贫寒，家徒四壁，但餐桌上也渐渐能摆列出一些蔬菜。用生姜和芥末调味，蔬菜散发出芬芳的气息，每次吃完都还有剩余，足以让人喝上几口汤。那些王公贵族们烹饪着各种珍贵的美食，为了他们的一顿饱餐，厨房里宰杀牲畜，血流成河。天上的神官会计算人间的功过，那些因奢侈杀戮而造孽的人，死后魂魄将受到阴间的惩罚。而先生我吃饱了饭，拍着肚子，世间万事在我看来都如琐屑的尘埃般微不足道。反复阅览《易经》中关于“损益”的篇章，我将永远坚守这种（安贫乐道、知足常乐）的信念。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文学家苏轼门下的四位诗人，即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他们都得到过苏轼的指导和提携，在文学创作上各有所长，深受苏轼影响，但又风格各异，是北宋中后期文坛的重要力量。张耒的诗风以平易自然、清新晓畅著称，善于从日常生活和自然景物中捕捉诗意，并融入深刻的人生感悟，这首诗便是其典型代表。

• 苣甲：指莴苣的嫩芽。“甲”此处指植物种子萌芽时带出的种皮，这里代指新生的嫩叶。
• 刀圭：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形状像刀头的主角，端尖锐，中低洼。这里用来比喻苣甲的形状小巧、细嫩。
• 蒌蒿：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嫩茎可食，常用来做菜或调味。
• 紫芥：芥菜的一种，茎叶呈紫色，可供食用。
• 芜菁：俗称大头菜，块根可食，叶也可作菜。
• 家四壁：即家徒四壁，形容家中贫穷，一无所有。
• 芼：用菜杂肉，此处指调配、添加调味品。
• 五鼎：古时祭祀用五个鼎盛装牛羊等祭品，后用来形容贵族官僚生活的奢侈，菜肴丰盛。
• 厨流血：厨房里因宰杀牲畜而流血，指杀生。
• 沉魄受阴杀：指死后魂魄沉沦，受到阴间的惩罚。“阴杀”即冥冥之中的惩罚。
• 损益篇：指《易经》中的《损》卦和《益》卦，阐述了减损与增益的道理，引申为对人生得失、福祸相依的思考。

这首诗可以分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是“食蔬之乐”。开篇四句，诗人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园中几种春蔬——苣甲、蒌蒿、紫芥、芜菁——的可爱姿态，显示出他对自然万物的亲近和喜爱。接下来四句写自己的餐桌，虽然家贫，但靠着这些简单的蔬菜，加上姜芥调味，也能吃得芬芳有味，甚至还有余裕，这是一种自给自足、安于清贫的快乐。第二层是“对比之思”。“公侯烹五鼎”四句，诗人将视角转向社会的另一端——权贵阶层。他们追求的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豪华宴席，这种极度的奢侈与杀生，在诗人看来是造孽，最终会受到天理和阴间的惩罚。这里既有对社会不公的愤慨，也有对佛教因果报应思想的吸收。第三层是“悟道之守”。最后四句，诗人再次回到自身，一个“饱扪腹”的动作，写尽了满足与豁达。世间万物在他看来都变得琐屑不值一提，表明他已从物质的贫富中超脱出来。他反复研读《易经》中的“损益”二卦，悟透了人生中“失”与“得”、“损”与“益”的辩证关系，因此决心要永远坚守这种不慕荣利、知足常乐的人生准则。整首诗从生活细节入手，层层递进，最终上升到哲理高度，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但议论并未架空，而是建立在生动的形象和真切的情感之上。

这首诗以“春蔬”为题，却不仅仅是对春天蔬菜的简单描绘，而是通过对比手法，深刻展现了诗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诗的前半部分（前八句）描绘了春日蔬菜的鲜嫩可爱和自家简朴却自足的餐桌。“苣甲如刀圭”等句，观察入微，比喻贴切，充满了生活情趣，透露出诗人对简单生活的满足感。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将“先生”的清贫餐桌与“公侯”的奢侈盛宴进行强烈对比：“公侯烹五鼎，一饱厨流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贵族阶层为了口腹之欲而大肆杀生的残酷。接着诗人以“神官计功罪”一句，表达了对这种行为的批判和因果报应的观念，与前面“先生”的无欲无求形成鲜明对比。最后，诗人回归到自身，“饱扪腹”三字生动地描绘出饭后的惬意与满足，并通过对《易经》“损益”二字的思考，表明自己坚守安贫乐道、视名利为琐屑的人生信条。全诗语言平实朴素，但对比鲜明，说理深刻，既有对田园生活的赞美，也有对社会不平等的批判，最终归结于个人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展现了张耒诗歌深厚的哲理内涵和人文关怀。

张耒是北宋著名的诗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生活经历丰富，对民间疾苦和社会现实有较深的体会。这首《春蔬》应是他晚年罢官闲居或仕途失意期间所作。此时他生活清贫，但心态趋于平和，常以田园生活和日常蔬食为题材，表达自己安贫乐道、知足常乐的情怀，并与当时社会上层的奢靡生活形成对比，体现了宋代士人“孔颜乐处”的精神追求。诗中通过对春天蔬菜的细腻描写，以及对比平民与贵族的生活方式，展现了他的人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