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 壬子冬，薄游顺天，张侯毛氏之兄正卿

关山上的杜鹃鸟啊，为什么年年啼叫，呼唤着美好的春光归去。害怕登上高城远望，只见烟水茫茫，迷失了南浦的方向。天刚破晓，卖花人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总是将春风的气息吹入庭院门户。正是纱窗内浓睡醒来之时，惊见翠眉紧锁，愁绪聚集。

一夜狂风暴雨肆虐。只恨西园中，明媚的春景匆匆难以停留。试着检点芳香的花草，黄莺和燕子却都沉默无语。玉纤般的手指徒然折取梨花捻弄，面对寒食节，心中满是厌倦烦闷的情绪。问那东君（春神），这飘零的落花，谁才是它的主人？

【词牌知识】
垂杨：词牌名，又名《垂杨柳》，双调一百字，仄韵。此调起源较早，北宋已有，但流传作品稀少。白朴此词附有详细小序，记录了词调的传承源流，是研究词乐史的重要资料。词牌名源于咏柳送别的传统，与"折柳送别"的文化意象相关。
【作者生平】
白朴（1226-1306）：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隩州（今山西河曲）人，后居真定（今河北正定）。元代著名戏曲家、词人，"元曲四大家"之一。父白华仕金为枢密院判官，金亡后，白朴幼年流离失母，由元好问抚养长大。终生不仕，寄情山水诗酒。著有杂剧《墙头马上》《梧桐雨》等，词集《天籁集》。
【时代背景】
壬子年（1252年）：元宪宗蒙哥在位时期，蒙古帝国正处于扩张阶段，尚未建立元朝（1271年忽必烈改国号为元）。此时南宋尚存，南北对峙。顺天为蒙古控制下的汉地，寿春榷场为宋蒙边境贸易场所，是南北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
【词乐传承】
宋代词乐在靖康之变后大量散失，但部分曲调通过教坊艺人、宫廷乐师、尼姑道士等渠道在民间传承。毛夫人从老尼学曲的经历，以及后来在榷场发现南方词编的故事，反映了战乱中文化薪火相传的艰难历程。这种传承往往依赖个人记忆，具有极大的脆弱性和偶然性。
【相关典故】
东坡补《洞仙歌》：苏轼《洞仙歌》序云："仆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白朴小序所记与此类似，都是关于词曲口耳相传的珍贵记载。
【节令知识】
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前一二日，相传为纪念介子推而设，禁火冷食。此时正值春末，梨花盛开，是送春题材诗词的常见时间节点。词中"对寒食、厌厌心绪"将节令习俗与惜春之情结合。
【意象解析】
杜宇：即杜鹃鸟，相传为蜀王杜宇（望帝）魂魄所化，春末夏初啼叫，声似"不如归去"，故又名子规、催归。在古典诗词中常作为惜春、思归、悲苦的象征。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即此意象。
东君：司春之神，又称青帝。《尚书纬》："春为东帝，又为青帝。"宋词中常以"东君"指代春天或主宰春天命运的力量。此处"问东君，落花谁是主"将自然现象人格化，赋予哲学意味。
【版本源流】
此词见于白朴《天籁集》，小序详细记录了创作过程和词调来源，是词史上罕见的自叙性文本。通过小序可知，当时同一词调可能有多个版本流传（"垂杨三首"），毛夫人所传与南方词编中一首相合，证实了其传承的可靠性。
【文学史地位】
此词是金元之际词风转变的代表作。金末元初词人如元好问、白朴等，身经离乱，其词作往往将传统题材（如惜春）与身世之感、兴亡之叹结合，拓展了词的抒情深度。同时，作为元曲大家的词作，也体现了词曲互动、相互影响的时代特征。

• 垂杨：词牌名，又名《垂杨柳》，双调一百字，仄韵。此调较为罕见，白朴此词为存世名篇。
• 壬子：指元宪宗蒙哥二年（1252年）。
• 顺天：今河北保定一带，元代为顺天路。
• 张侯毛氏之兄正卿：张侯即张侯，其妻毛氏之兄名正卿，为白朴此次游历所拜访之人。
• 玉耳坠金环：指以《玉耳坠金环》曲调歌唱，此为元代流行曲调。
• 罗绮四端：四匹精美的丝织品，作为词成后的酬谢之礼。
• 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一带，宋代为北京大名府。
• 老尼：年老的尼姑，此处指毛夫人幼时的音乐启蒙老师。
• 音调至今了然：指四十余年后仍能清晰记得曲调。
• 东坡补洞仙歌词：苏轼曾补作《洞仙歌》词，其序中记载了类似的故事：蜀主孟昶有词，其妻花蕊夫人能歌，后苏轼补全其词。
• 中统建元：中统元年，即1260年，元世祖忽必烈年号。
• 寿春榷场：寿春（今安徽寿县）为宋金、宋元边境贸易场所（榷场），南北货物在此交易。
• 南方词编：从南宋传来的词集。
• 承平家世：太平盛世的家世背景，指毛夫人出身北宋名门，传承了旧日文化。
• 关山杜宇：杜宇即杜鹃鸟，相传为蜀王杜宇魂魄所化，春末啼叫，声似"不如归去"。
• 韶光：美好春光。
• 南浦：泛指送别之地，水边渡口。
• 天街：京城街道。
• 翠蛾：女子翠绿色的眉毛，代指女子。
• 西园：园林名，此处泛指游春之地。
• 芳菲：芳香的花草。
• 玉纤：形容女子手指洁白纤细如玉。
• 寒食：寒食节，清明前一二日，禁火冷食。
• 厌厌：精神不振、烦闷的样子。
• 东君：春神，司春之神。

一、如何读懂这首词：从序言入手

读这首词，必须先读小序。小序不仅是创作背景的说明，更是理解词意的钥匙。序言中提到的三个时间节点至关重要：毛夫人"幼时"学曲（约1210年代）、白朴"壬子冬"作此词（1252年）、中统建元（1260年）在榷场得南方词编。这三个时间点串联起一部微型的文化史——从北宋末年到金元之际，一首词曲如何在战乱中幸存。

序言中"承平家世之旧"六字，点明了这首词的情感基调。毛夫人能记忆四十多年前的曲调，白朴能辨认出这是"向所传者"，这种文化认同的背后，是对逝去太平盛世的怀念。因此，词中的"送春"不仅是送自然之春，更是送一个时代、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方式。

二、词的结构讲解：上下片的情感递进

上片侧重"惊"——惊觉春去。从杜宇啼叫到浓睡醒来的过程，是从外在提示到内在感知的过程。"怕上高城"的"怕"字，不是恐惧，是不忍、是不敢面对。"烟水迷南浦"的"迷"字，既是视觉的迷茫，也是心理的迷失。

下片侧重"恨"与"问"——无奈与追问。"一夜狂风横雨"是转折，是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试把芳菲点检"是徒劳的挽留，"莺燕浑无语"是连禽鸟都懂得沉默的悲哀。最后的问句"落花谁是主"，将全词情感推向高潮。这不是修辞性的反问，而是存在性的追问：在无常的世事中，什么是可以确定的主宰？

三、关键句深度解读

"卖花声动天街晓，总吹入、东风庭户"：卖花声是春的信号，也是春将逝去的信号（因为卖的是最后的春花）。这声音"吹入"庭户，如同东风不可阻挡，暗示春去的必然性。"总"字下得巧妙，既是"总是"的时间频率，也是"全部"的空间范围，强调春去的无处不在。

"玉纤空折梨花捻"：这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玉纤"形容手指之美，"折梨花"是惜春的典型动作，"捻"是揉搓、把玩，试图延长与花的接触。"空"字是诗眼——动作是空的，心情是空的，希望也是空的。这一细节将抽象的"厌厌心绪"转化为可感知的肢体语言。

"问东君，落花谁是主"：东君是春神，是落花生命的主宰者，但现在连春神也无法阻止落花。问"谁是主"，答案可能是"无主"，也可能是"东风就是主"，但更可能是没有答案。这种悬置的追问，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四、词与曲的关系：音乐性的理解

白朴此词是一首送春之作，以《垂杨》曲调歌唱，借惜春之题抒发兴亡之感与人生无常的深沉悲慨。

一、结构布局：双片递进，情景交融

上片写春去之惊觉。开篇以"关山杜宇"起兴，杜鹃啼血、唤春归去，奠定全词悲凉基调。"怕上高城望远"一句，将空间的高远与心理的迷茫结合，烟水迷蒙的南浦既是实景，也象征着对逝去美好时光的追寻与失落。卖花声动、东风入户，以清晨的生机反衬"浓睡觉来"的惊觉，翠蛾愁聚，点出惜春主题。

下片写春归之无奈。"一夜狂风横雨"承上启下，既是春去的直接原因，也暗喻时代的风雨飘摇。"恨西园、媚景匆匆难驻"直抒胸臆，"试把芳菲点检"试图挽留，而"莺燕浑无语"以禽鸟的沉默强化无可奈何之感。结拍"问东君，落花谁是主"以问句收束，将惜春升华为对命运、对归属的哲学追问。

二、意象经营：传统意象的深化运用

词中运用了一系列经典的惜春意象：杜宇（不如归去）、烟水南浦（离别）、卖花声（春光易逝）、狂风横雨（摧花）、梨花（寒食节令）、落花（飘零）。这些意象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层层递进，从听觉（杜宇、卖花声）到视觉（烟水、芳菲、落花），从外在景物到内心情绪，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审美意境。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玉纤空折梨花捻"一句，以女子折花的细节动作，将抽象的"厌厌心绪"具象化。"空"字下得极妙，既指动作的白费，也暗示心绪的空虚，更隐喻着对无法挽回之美的徒劳挽留。

三、情感内涵：个人身世与时代悲音

表面看这是一首传统的惜春词，但结合小序中关于"承平家世"的记载，以及白朴作为金遗民的身世（其父白华仕金，金亡后白朴幼年漂泊），词中"落花谁是主"的追问便具有了深层含义。这不仅是对春花的询问，更是对故国沦亡、文化失根、个人归属的深沉叩问。

毛夫人传承的北宋旧曲，在寿春榷场重见南方词编，这一文化寻根的叙事框架，使得词中的"送春"具有了象征南宋文化北传、旧日承平难再的深层意蕴。"东风""东君"既是自然之春的主宰，也暗喻着历史变迁中人力无法抗拒的力量。

四、艺术特色：词曲交融的语言风格

作为元曲大家，白朴的词作兼具词的含蓄与曲的流畅。语言清丽自然，如"卖花声动天街晓"近乎口语，而"烟水迷南浦""莺燕浑无语"又保持词的典雅。音律上，《垂杨》曲调舒缓低回，与词中缠绵悱恻的情感相得益彰。小序的叙事性与词文的抒情性相互配合，使此作成为金元之际词史与词乐史的重要文献。

此词作于元宪宗二年（1252年，壬子年）冬季，白朴游历顺天（今河北保定）时。当时白朴拜访了张侯及其妻毛氏的兄长正卿。毛夫人为大名府人，出身书香门第，能谈古论今，雅好宾客，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

词前小序详细记述了创作缘由：白朴撰写了两首词，一首咏梅，以《玉耳坠金环》曲调歌唱；一首送春，以《垂杨》曲调歌唱。词成之后，毛夫人以罗绮四端相赠作为酬谢。

小序中最具史料价值的是关于词乐传承的记载：毛夫人自述幼时有年近八十的老尼姑教授《垂杨》旧曲，四十余年后音调依然清晰记得。此事与苏轼补《洞仙歌》的故事相类似——苏轼曾据花蕊夫人所记孟昶残词补全《洞仙歌》。

至中统元年（1260年），白朴在寿春榷场（宋金边境贸易市场）获得南方传来的词集，其中有《垂杨》三首，其一正是毛夫人所传之曲。由此证实毛夫人确实传承了北宋承平时期的旧家音乐文化。这一记载不仅说明了词牌《垂杨》的渊源，也反映了宋元之际词乐在战乱中的珍贵传承。

白朴作为元曲四大家之一，此词体现了词与曲的交融，以及金元之际文人对于宋代文化的追怀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