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老别

四方郊野战乱未平，垂暮之年不得安宁。
子孙都已战死沙场，我独活又有何用？
扔下拐杖走出家门，同行之人皆感心酸。
庆幸牙齿尚且完好，可悲骨髓早已枯干。
男儿既已披上铠甲，长揖告别军中长官。
老妻卧在路旁哭泣，寒冬衣衫单薄不堪。
明知此去必是永别，仍心疼她受冻饥寒。
此去定然无法生还，还听她劝我多进餐。
土门关城墙很坚固，杏园渡口也难攻占。
形势已非邺城之战，纵死也还有些时间。
人生总有离合悲欢，哪管你是老年壮年？
回忆往昔少壮之时，徘徊良久唯有长叹。
天下处处征战不休，烽火燃遍山冈峰峦。
尸骨堆积草木腥臭，鲜血染红河流平原。
哪里还有安乐乡土？怎敢在此徘徊不前？
狠心抛弃茅屋家舍，肝肠寸断痛苦难言。

• 四郊：指都城四周的郊野。
• 垂老：临近老年。
• 介胄：铠甲和头盔，指穿上军装。
• 土门：即土门关，在今河北井陉。
• 杏园：渡口名，在今河南汲县。
• 邺城：今河南安阳，曾发生惨烈战役。
• 蓬室：茅草屋，指贫寒之家。

这首诗以叙事为主，通过老兵的独白展开。前四句交代背景：战乱未平，老人因子孙尽丧而决意从军。"投杖"六句描写离别场景，牙齿与骨髓的对比凸显老人体衰却不得不战的悲哀。"男儿"至"加餐"细致刻画夫妻诀别的揪心场面，衣裳单薄与劝加餐的细节尤为动人。中间六句写行军途中所见所想，用"土门""杏园"两个战略要地暗示战事严峻。最后八句转为抒情议论，"人生有离合"的哲理思考与"万国尽征戍"的惨象形成强烈反差。全诗将个人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中，展现了杜甫诗歌"穷年忧黎元"的深刻内涵。

全诗以第一人称叙述，通过老兵的视角展现战争残酷。"子孙阵亡尽"与"老妻卧路啼"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家破人亡之痛。"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的细节描写，生动刻画老人勉力从军的凄惨。结尾"塌然摧肺肝"的夸张手法，将离别之痛推向高潮。杜甫以质朴语言和白描手法，真实记录了安史之乱中人民的苦难，体现了其"诗史"特色和深沉的人道主义关怀。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安史之乱期间。时杜甫从洛阳返回华州，沿途目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诗中通过一位垂暮老人被迫参军与老妻诀别的场景，深刻反映了战乱时代普通百姓的悲惨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