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妃叹
高启 〔明朝〕
章华台前楚江水,月色堕烟乌欲起。
六宫不敢解罗衣,猎火照山君未归。
古诗译文
章华台前,楚江之水静静流淌,月色沉落在烟霭之中,乌鸦即将飞起。六宫妃嫔无人敢解开罗衣就寝,因为猎火正照亮着山野,而君王还未归来。
知识点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明初著名诗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又与王行等号"北郭十友"。明初受诏入朝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后因牵涉魏观案被腰斩于南京,年仅三十九岁。其诗雄健奔放,兼取汉魏盛唐之长,著有《高太史大全集》。
乐府旧题:"楚妃叹"属乐府《相和歌辞》,古辞已佚,后世诗人多借咏楚地宫怨之事。南朝宋袁伯文、汤惠休,唐代张籍、韦应物等均有同题之作,多写后宫女子失宠之悲。
楚灵王(?-前529年):春秋时期楚国国君,名围,后改名虔。在位期间穷兵黩武,修建章华台,史称"三休台"(台高需休息三次方能登顶)。后因其暴虐,公子比、公子弃疾等发动政变,灵王流亡自缢于申亥家。
章华台:春秋楚灵王六年(前535年)修建,位于今湖北潜江龙湾镇,是中国已知最早的园林离宫遗址,被誉为"天下第一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曲栏拾级而上,中途需休息三次,故又称"三休台"。
六宫:古代皇后的寝宫有六所,正寝一,燕寝五,合称六宫。后泛称后妃所居之处,也代指后妃。
咏史诗:以历史题材为咏写对象的诗歌,或借古讽今,或总结教训,或抒发怀古幽情。高启此类诗作颇多,如《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明皇秉烛夜游图》等。
古诗注解
- 章华台:春秋时期楚灵王所建的离宫,遗址在今湖北潜江一带,以奢华著称,是楚国王室游猎宴乐之地。
- 楚江:指流经楚地的长江或其支流,此处特指章华台附近的江水。
- 月色堕烟:月光沉落在暮霭烟雾之中,形容夜色已深,景象朦胧凄迷。
- 乌欲起:乌鸦将要起飞,暗示天色将晓或夜已深沉,乌鸦惊动。
- 六宫:古代天子后妃所居之处,代指后宫妃嫔。
- 解罗衣:解下丝绸衣裳,意指脱衣就寝。
- 猎火:夜间打猎时点燃的火把或篝火,用以照明和驱赶野兽。
- 君:指楚灵王,春秋时期楚国国君,以荒淫无道、喜好田猎著称。
讲解
这首诗通过楚妃长夜等待君王不归的特定场景,深刻揭示了封建宫廷制度下女性的悲剧命运。
从表层看,诗歌描写的是楚灵王沉迷田猎、冷落六宫的历史事实。但深入解读,"不敢解罗衣"一句蕴含丰富的信息:妃嫔们并非不愿安寝,而是"不敢"——她们必须保持妆容整齐、衣饰端庄,随时准备迎接君王临幸。这种"不敢"背后,是失去人身自由的悲哀,是封建等级制度对人性的压抑。她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被动等待,将青春与情感系于君王一身。
"猎火照山"与"月色堕烟"形成冷暖对照:一边是君王在山野间纵马驰骋、热火朝天的游猎场景,一边是深宫中冷月寒烟、孤寂凄清的等待时光。这种空间与情感的双重对比,强化了宫怨主题。
高启作为明初诗人,选择这一题材具有深意。元末统治者多荒淫无道,明太祖朱元璋虽起于布衣,但晚年亦多疑滥杀。诗人借古讽今,既批判历史上亡国之君的荒唐,也警示当朝统治者应以史为鉴,勤政爱民,勿蹈覆辙。同时,诗中对女性命运的同情,也体现了高启诗歌的人文关怀。
艺术上,此诗深得绝句之法: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情,情景交融,言有尽而意无穷。尤其是"乌欲起"三字,以动衬静,以景结情,既写实景,又暗示妃嫔彻夜未眠、天色将晓,笔法极为精炼。
古诗赏析
此诗以极简练的笔墨,勾勒出一幅深宫夜怨图,意境凄迷,含蓄深婉。
首句"章华台前楚江水",点明地点,以江水之悠悠反衬人事之无常,奠定全诗苍凉基调。次句"月色堕烟乌欲起",写景精妙——月色沉烟,既是实景描绘,又象征繁华将堕、国运低迷;乌鸦惊起,暗示长夜漫漫,妃嫔彻夜未眠,且天色将晓,君王仍未归来。此句以景衬情,凄清氛围笼罩全篇。
后两句转写人事:"六宫不敢解罗衣",一个"不敢",道出妃嫔们战战兢兢、奉迎君王的卑微心态,也暗示君王威仪之下的森严宫禁。"猎火照山君未归"为全诗点睛之笔,猎火与月色对照,山野与深宫映衬,君王驰骋畋猎之乐与妃嫔空房独守之苦形成强烈反差。一个"未归",收束全篇,留下无限怅惘。
全诗二十八字,无一字直言怨怼,而哀怨之情溢于言表。高启深得乐府神理,以含蓄之笔写深沉之悲,在咏史诗中堪称佳作。
创作背景
《楚妃叹》是明代诗人高启创作的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旧题。此题源于汉乐府,多咏楚地妃嫔哀怨之事。高启生活在元末明初,虽身逢易代之际,但此诗并非直接讽喻当朝,而是借咏史之体,寄寓对荒淫误国者的批判。
春秋时期楚灵王穷奢极欲,修建章华台,通宵宴游田猎,不理朝政,最终导致国乱身亡。高启选取这一历史题材,通过描绘楚妃长夜不眠、空待君王不归的场景,揭示封建帝王耽于享乐、冷落后宫的荒淫本性,以及这种行径给宫人带来的孤寂与哀怨。诗人借古讽今,既是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也暗含对统治者应勤政爱民的劝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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