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发嘉州

在沫江的岸边解开船缆放船出行，心中的意念已经飞向了远方的荆楚之地。船工们击鼓出发，在船头树起两面旗帜，那气势就如同要远征戍守边关一般。纷纷攘攘的上船人，由于船桨划动急促，连相互叮嘱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我虽然生长在江阳（此处指作者故乡），却未曾到过嘉州（嘉树，指嘉州，今四川乐山）这个地方。那高峻的九顶峰（指乐山九顶山，即凌云山），景色可爱但却不能久住。飞快的船只从山脚驶过，江边（浒，水边）就能看到巨大的佛脚（指乐山大佛）。船上的众人见了都收敛起笑容，争着想向大佛的脚趾行礼作揖。片刻之间大佛已看不见，只见乌牛山（或指江中的乌牛滩、乌尤山等）屹立在江中沙洲之上。移动船只靠近山北面（山阴），石壁陡峭没有上山的路。传说有古代的郭生（指晋代文学家郭璞），曾在此地辛苦地为古籍作注解。他细致地分辨虫鱼之名，按照《尔雅》的体例逐条注释。洗砚台时洗去了剩余的墨汁，把整片江水都染得像黑雾一般。直到现在，江中的鱼，头顶上还留有被墨汁染过的痕迹。看到这些景物，为古人感到悲伤，叹息他们这样只是白白地辛苦。我现在正要向南行，从早到晚都要摇动船橹赶路。到达楚地就不再停留，将骑上马继续千里之行。谁又能长久地居住在深山里，永远与禽兽为伍呢？这件事谁对谁错，我一边前行一边频频回头观看。

1. 苏辙（1039-1112）：北宋著名文学家，字子由，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其文风格汪洋澹泊，擅长政论和史论。

2. 嘉州：中国古代州名，北周大成元年（公元579年）置，治所在今四川省乐山市。因临近嘉陵江（一说取“郡土嘉美”之意）而得名。乐山大佛、峨眉山等名胜古迹均在古嘉州境内。

3. 乐山大佛：全名“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位于四川省乐山市南岷江东岸凌云寺侧，濒大渡河、青衣江和岷江三江汇流处。大佛为弥勒佛坐像，通高71米，是中国最大的一尊摩崖石刻造像，始凿于唐代开元元年（713年），完成于贞元十九年（803年），历时约九十年。

4.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郡闻喜县（今山西省闻喜县）人。东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者。博学多才，好古文奇字，曾为《尔雅》《方言》《山海经》《穆天子传》等古籍作注，其《尔雅注》是研究《尔雅》的重要文献。

5. 《尔雅》：中国辞书之祖，是我国第一部按义类编排的综合性辞书，是疏通包括五经在内的上古文献中词语古文的重要工具书。由秦汉间学者缀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后世经学家常用以解说儒家经义，至唐宋时成为“十三经”之一。

• 沫江：即大渡河，流经四川乐山（古嘉州）汇入岷江。
• 荆楚：指楚国故地，今湖北、湖南一带，是作者此行的目的地。
• 嘉树：此处指代嘉州（今四川乐山市），诗中以“嘉树”代指嘉州的美好风物。
• 九顶峰：指乐山的九顶山，即今凌云山，是著名的风景名胜区。
• 佛脚：指乐山大佛的脚。乐山大佛位于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的岩壁上。
• 乌牛：指江中的乌牛山，或称乌尤山、乌牛滩，在乐山境内，形状如卧牛。
• 山阴：山的北面。
• 古郭生：指东晋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郭璞。相传他曾注释《尔雅》等古籍。
• 尔雅：中国最早的一部解释词义的专著，也是儒家的经典之一。郭璞是《尔雅注》的重要作者。
• 虫鱼：指《尔雅》中解释动植物名称的篇章，如《释虫》《释鱼》，后以“虫鱼之学”代称繁琐的考据工作。

苏辙的《初发嘉州》是一首融合了行旅、写景、怀古与言志的纪行佳作。整首诗以“初发”为线索，记录了诗人从嘉州启航时的所见、所闻、所感。

行旅的开启：诗的开头六句，用简练的语言勾勒出离别的场景和急切的心情。“放舟”、“击鼓”、“树旗”、“橹急”这些动态词汇，营造出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出发氛围，暗示了诗人对未来“远征”的憧憬与不安。“余生虽江阳，未省至嘉树”则点出诗人虽是蜀人，却对嘉州景致感到新鲜，为下文细致描写埋下伏笔。

嘉州的奇景：“巉巉九顶峰”至“乌牛在中渚”八句，是全诗写景的精华。诗人用移步换形的手法，依次描绘了九顶山的高峻、乐山大佛的雄伟以及乌牛山的奇特。尤其是对乐山大佛的描写，不直接写佛身，而是通过“飞舟过山足，佛脚见江浒”的视角转换和“舟人尽敛容，竞欲揖其拇”的细节渲染，让读者真切感受到大佛的巨大与庄严，极富艺术感染力。

怀古的幽思：“移舟近山阴”至“顶有遗墨处”十句，笔锋转向人文历史。诗人引入了郭璞在此地注《尔雅》的传说。通过对郭璞“苦笺注”、“细分缕”、“洗砚黑雾”的描写，既赞扬了古人治学的严谨与刻苦，也以“至今江上鱼，顶有遗墨处”的浪漫想象，将自然景物与人文典故巧妙结合，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趣味性。

人生的感悟：“览物悲古人”至结尾十句，由怀古转向抒怀。面对古人“空自苦”的治学精神，诗人产生了深深的共鸣与悲悯。同时，这也引发了他对自身前途的思考：是像郭璞一样埋首书斋、与“禽兽伍”，还是积极入世、南下“事鸣橹”？这种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是古代士人永恒的精神困境。诗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用“此事谁是非，行行重回顾”作结，将这种矛盾与反思，化作对过往（嘉州、古人、故土）的频频回望，使得全诗意境深远，情感沉郁，令人回味无穷。

《初发嘉州》是一首纪行诗，兼具写景、叙事与抒怀。全诗层次分明，由近及远，由景入情。开篇“放舟沫江滨，往意念荆楚”，直接点明行程起点与目的地，以“击鼓树两旗”渲染出行的隆重与决绝，仿佛一次人生的远征。“纷纷上船人，橹急不容语”则生动地刻画了出发时忙碌而略带感伤的场景。

诗的主体部分展现了嘉州沿途的壮丽景色：高耸的九顶峰、雄伟的乐山大佛、奇特的乌牛山。其中“飞舟过山足，佛脚见江浒”两句，视角动态，将舟行的迅捷与大佛的雄伟巧妙结合，极具画面感。而“舟人尽敛容，竞欲揖其拇”则通过船夫的虔诚反应，侧面烘托出大佛的庄严神圣，手法高超。

诗的后半部分引入与嘉州相关的历史人物——郭璞。“云有古郭生，此地苦笺注”至“顶有遗墨处”六句，既是对郭璞在此地注《尔雅》这一传说的生动描绘（“洗砚去残墨，遍水如黑雾”极富浪漫想象），也借此引发出对古人“空自苦”的悲悯与叹息。这叹息既是“览物悲古人”，也是诗人对自己即将踏上漫长仕途的复杂心境的折射。

结尾“谁能居深山，永与禽兽伍。此事谁是非，行行重回顾”，在入世与出世、奔波与隐居的矛盾中，作者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而是以“回顾”这一动作收束全诗，将千般思绪、万般感慨，都融入对故土和历史的频频回望之中，余味悠长，引人深思。

这首诗是北宋文学家苏辙早年离家远行时所作。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苏辙与其父苏洵、兄苏轼一同从家乡眉山（今四川眉山）出发，沿岷江、长江东下，前往当时的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此次出行，是他们母子（苏轼、苏辙之母程夫人已于1057年去世）守丧期满后，父子三人再度出蜀入京，也是苏辙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远行。当他们行至嘉州（今四川乐山）时，面对壮丽的山水和丰富的历史人文遗迹，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初发嘉州》。诗中既描绘了旅途的壮阔景象，如大佛、九顶峰，也融入了对当地历史人物（郭璞）的追思与感慨，表达了作者初离故土、奔赴前程的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