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黄侍讲赠陈性初诗韵
宋濂 〔明朝〕
忆昔游虎林,年壮已非冠。
旅食叹酸辛,敢望诸侯传。
捉衿肘已露,纳履踵成穿。
甘从原思贫,耻学毛遂荐。
薢茩丹丘生,文采超众彦。
精魄更蔚庞,雏展垂天翰。
每逢罗浮春,含笑解貂换。
列饮杏花阴,吹笛侑羹献。
微酣双耳热,谹议层叠见。
弘深剧王霸,险诡杂神幻。
踏月或起舞,留连过夜半。
恒思酒星临,手不离璧散。
忽骑东海鲸,归餐赤城饭。
于时海大鱼,鼓鬛正湍悍。
飓风挟洪涛,漂没无泮岸。
手操丈二矛,欲刺忘身贱。
指麾集群渔,蓐食待东旦。
更陈清海策,衔袖书一卷。
大言惊众听,读者洽背汗。
九阍不可通,志士徒扼腕。
因作山水游,所幸脚力健。
酒经七家笺,诗囊五采烂。
走马过粤郊,看花入荆甸。
醉余两齿豁,双雕伤一箭。
湘流去洗耳,杳不闻治乱。
自余湖堤别,久矣踪迹判。
秦淮诧再聚,何异箴得线。
示我诸遗篇,令人忆东观。
襄阳耆旧亡,文园白日晏。
袭之如殷彝,夙夜宜绻绻。
古诗译文
回忆往昔游览杭州之时,年纪虽已壮年但尚未及冠。旅居生活艰辛,不敢奢望诸侯的传告。生活拮据,捉襟见肘,鞋破露跟。甘愿像原思那样安贫乐道,耻于像毛遂那样自荐于人。偶遇丹丘生,其文采超越众多才俊。精神饱满,气宇轩昂,如雏鹰展翅高飞,羽翼垂天。每逢罗浮山的春景,便含笑解下貂裘换酒。在杏花树荫下排列宴饮,吹笛助兴,享用羹汤。微醺之时,双耳发热,宏大的议论层出不穷。议论深刻宏大可比王霸之略,奇诡之处夹杂神幻色彩。踏着月光有时起身舞蹈,流连忘返直至夜半。常思酒星降临,手中杯盏不曾离手。忽然如同骑鲸东去,归隐于赤城山享用斋饭。那时,海上大鱼正鼓动鬣毛在急流中凶猛游弋。飓风裹挟着洪涛,淹没一切不见边际。手执丈二长矛,想要刺杀恶鱼,不顾自身微贱。指挥聚集众渔夫,早起用饭等待东方日出。又陈述治理海疆的策略,袖中藏着一卷书。豪言惊动众人,读者无不惊惶汗流浃背。宫门深锁无法通达天听,有志之士徒然扼腕叹息。于是转而游历山水,所幸脚力强健。遍读七家酒经的笺注,诗囊中装满五彩斑斓的诗句。骑马经过粤地郊野,看花进入荆州地带。醉后牙齿脱落两颗,如同双雕中箭伤其一。湘水边洗耳隐居,再也不闻世间治乱。自从当年湖边分别,踪迹久已隔绝。秦淮河畔重逢惊诧,如同失针复得。你出示诸多遗篇,令人追忆东观藏书。襄阳的耆旧已然亡故,文园先生(指司马相如,借指文友)也时日无多。珍爱这些诗篇如同殷商彝器,日夜应当眷恋不离。
知识点
体裁:五言古诗(五古)。
作者:宋濂(1310-1381),元末明初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浙江浦江)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奉命主修《元史》,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其散文雍容典雅,诗歌亦古朴沉郁。
典故运用:诗中大量使用典故,如原思(原宪)安贫、毛遂自荐、骑鲸客、许由洗耳、东观藏书、襄阳耆旧等,贴切地表达了诗人的志向、处境与情感,丰富了诗歌的内涵。
文学意象:“海大鱼”象征着社会动荡中的恶势力或叛乱者;“飓风洪涛”则比喻当时动荡不安、险恶的社会环境或政治风浪。
历史背景:诗中所写“海大鱼,鼓鬛正湍悍。飓风挟洪涛,漂没无泮岸”等句,反映了元末明初东南沿海地区可能存在的海盗、方国珍等割据势力引发的战乱与动荡,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古诗注解
- 虎林:即武林,杭州的别称。
- 捉衿肘已露,纳履踵成穿:化用成语“捉襟见肘”“纳履踵决”,形容生活极其贫困,衣不蔽体,鞋破露跟。
- 原思: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以安贫乐道著称。
- 毛遂:战国时期赵国平原君的门客,曾自荐出使楚国。这里反用其意,表示耻于自荐干禄。
- 薢茩:即邂逅,不期而遇。丹丘生:此处指一位道士或隐者友人。
- 罗浮春:指罗浮山的春景,或指一种酒名。
- 解貂换:解下貂裘换酒,形容豪饮不羁。暗用李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诗意。
- 谹议:宏大、深远的议论。
- 酒星:古星名,又称酒旗星,主宴饮。
- 骑东海鲸:比喻遁世隐居,暗用李白自称“海上骑鲸客”的典故。
- 赤城饭:赤城山(浙江天台山之一峰)道士的斋饭,指归隐修道。
- 海大鱼:比喻海上作乱的势力或巨盗。
- 蓐食:在床席上吃早饭,形容早起备战。
- 清海策:平定海疆的策略。
- 九阍:指帝王宫门,传说天帝有九重门。这里借指朝廷。
- 酒经七家笺:指多种关于酒文化的著作笺注。
- 湘流去洗耳:用许由洗耳典故,表示厌闻世事,隐居不仕。
- 箴得线:用磁针寻得丝线,比喻重逢之难、之巧。
- 东观:汉代宫中藏书之所,这里代指友人所忆的往日文翰之地。
- 襄阳耆旧:指已故的襄阳籍老友。文园:指汉代的文园令司马相如,借指文友。
讲解
宋濂的《次黄侍讲赠陈性初诗韵》是一首内容丰富、情感深沉的次韵之作。全诗可划分为几个层次来理解:
开篇至“手不离璧散”:回忆青年时期在杭州的贫困但豪放的生活,以及与丹丘生的相识相知。这部分描绘了他们才华横溢、纵情诗酒、畅谈王霸的理想与激情,是诗人记忆中最为光彩夺目的篇章。“甘从原思贫,耻学毛遂荐”一句,是理解诗人早期人格与价值观的关键,表明了他安贫乐道、不汲汲于富贵的清高志趣。
“忽骑东海鲸”至“杳不闻治乱”:叙述丹丘生人生道路的转折。从归隐到出山抗敌(“手操丈二矛,欲刺忘身贱”),再到献策无门(“九阍不可通”),最后不得已寄情山水、远走他乡。这一大段是全诗的核心叙事部分,生动地刻画了一位有才华、有抱负的士人在动荡时代的挣扎与幻灭。其中,从“陈清海策”时的“大言惊众听”到“九阍不可通”的“志士徒扼腕”,巨大的反差极具悲剧力量,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下层士人报国无门的普遍困境。
最后部分:写诗人与友人的久别重逢及感慨。“自余湖堤别,久矣踪迹判”一笔带过漫长的分离岁月。秦淮再聚,恍如隔世。面对友人出示的旧作(“示我诸遗篇”),诗人百感交集,既有对往昔美好时光的追忆(“令人忆东观”),更有对人事凋零的伤感(“襄阳耆旧亡,文园白日晏”)。结尾“袭之如殷彝,夙夜宜绻绻”将自己对友人的深情、对旧作的珍重,比作对待传世的青铜重器,形象地表达了这份情谊的厚重与永恒。
总体而言,这首诗不仅是诗人与友人之间私密情感的表达,更是那个时代无数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缩影。它融合了个人的身世之感、友情的深厚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是宋濂晚年追忆故友与往事的深沉之作。全诗以时间为序,从青年游历写到晚年重逢,结构宏大,情感丰沛,展现了诗人一生的坎坷与情怀。诗的前半部分描写早年与丹丘生在杭州的豪放生活,通过“捉衿肘已露”的贫困与“含笑解貂换”的豪爽对比,刻画出诗人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性格。与丹丘生相遇后的“谹议叠见”“踏月起舞”,则渲染出青年才俊们意气风发、谈玄论道、不拘形迹的生动画面,极具感染力。中间部分笔锋陡转,写丹丘生投身海防、献策无门的经历。“手操丈二矛”“指麾集群渔”的英勇与“九阍不可通”的无奈形成强烈反差,揭示了有志之士报国无门的悲愤,也反映了元末明初动荡的社会现实。随后“因作山水游”至“杳不闻治乱”一段,写友人由入世到出世的转变,既有“走马过粤郊”的豪迈,也有“湘流去洗耳”的超脱,最终归于沉寂。最后部分回到当下,“秦淮诧再聚”引出了重逢的惊喜与看到遗篇后的无限伤感。“襄阳耆旧亡,文园白日晏”既叹友人老去,也暗伤自身,将人生易老、故交零落的苍凉感推向高潮。结尾“袭之如殷彝,夙夜宜绻绻”以珍藏青铜器的虔诚比喻对友情的珍视,语重情深,余味悠长。全诗善用典故,语言凝练古朴,情感跌宕起伏,既有杜甫的沉郁,又兼李白的奔放,是宋濂诗歌创作中的一篇力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濂为和答友人黄侍讲(黄昶,官侍讲)赠给陈性初的诗而作。陈性初其人生平不详,从诗中看应是宋濂年轻时在杭州(虎林)结交的一位志同道合、才华横溢的友人。诗中回顾了他们青年时期在杭州的豪放交游、共论天下事的场景,以及后来友人参与平海事务、献策无门转而游历山水的经历。最后表达了在秦淮河畔重逢的惊喜,以及看到友人遗篇后产生的对往昔、对已故友人的深切怀念。全诗感情沉郁顿挫,既有对青春豪情的追忆,也有对现实挫折的慨叹,更有对友情的珍视和对文人风骨的坚守,是宋濂人生经历与思想情感的真实写照。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