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
吴礼之 〔宋代〕
金风颤叶,那更饯别江楼。
听凄切,阳关声断,楚馆云收。
去也难留。
万里烟水一扁舟。
锦屏罗幌,多应换得,蓼岸苹洲。
凝想恁时欢笑,伤今萍梗悠悠。
谩回首,妖饶何处,眷恋无由。
先自悲秋。
眼前景物只供愁。
寂寥情绪,也恨分浅,也悔风流。
古诗译文
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更何况是在江楼设宴为你送别。听着凄凄切切的《阳关》曲,歌女散去,楼台上的暮云也仿佛收住了脚步。你要走了,难以挽留。你将乘一叶扁舟,驶向那万里烟波浩渺之外。我猜想,你离去之后,家中那锦绣的屏风和罗帐,怕是都已换成了水边蓼花岸、蘋草丛生的荒凉景象了吧。
我凝神追想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欢乐时光,更感伤如今自己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行踪不定。徒然地回首往事,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我即便眷恋不舍,也找不到相见的理由。本来就因为秋天而悲伤,眼前的景物更是只能增添我的愁绪。在这寂寞凄凉的情绪里,既怨恨我俩缘分太浅,也后悔自己当年太过风流,以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知识点
1. 词牌《丑奴儿》:又名《采桑子》、《丑奴儿令》、《罗敷媚》等。双调小令,上下阕格式相同,各四句三平韵。此调宜于抒情,多写离愁别绪或闲情逸致。
2. 阳关三叠:出自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谱入乐府,作为送别曲,反复咏唱,故称“三叠”。词中“阳关声断”即指送别的曲子已经唱完,意味着离别的时刻真正到来。
3. 今昔对比手法:词中多处运用今昔对比,如上片的“锦屏罗幌”(温馨的过去/想象对方的现在)与“蓼岸苹洲”(荒凉的现在/想象对方的未来)形成对比;下片“凝想恁时欢笑”与“伤今萍梗悠悠”直接对比今昔心境,强化了悲伤的情感。
4. 悲秋主题:“自古逢秋悲寂寥”,悲秋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永恒主题。词人将个人的离别之痛、身世之感与秋天的萧瑟景象相结合,使情感更具深度和普遍性。“先自悲秋”一句,点明季节本就引人悲伤,离别只是加重了这份悲伤。
5. 虚词运用:词中“那更”、“也”、“也”等虚词的运用,增强了情感的递进和转折,如“也恨分浅,也悔风流”将两种矛盾的心理并置,深刻表达了词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古诗注解
- 金风:指秋风。古代以阴阳五行解释季节演变,秋属金,故称秋风为金风。
- 饯别:设酒食送行。
- 阳关:指琴曲《阳关三叠》,又名《阳关曲》,以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为主要歌词,后谱入琴曲,为送别之曲。
- 楚馆:指歌舞场所或旅舍。此处可能指送别时所在的楼馆,即前文的“江楼”。
- 锦屏罗幌:锦制的屏风,罗制的帷幔。指代华美的居室或家中陈设。
- 蓼岸苹洲:长满蓼花的水岸和长满蘋草的水中陆地。此处指代荒凉的水乡野外,与“锦屏罗幌”的温馨形成对比。
- 萍梗:浮萍与断梗,比喻行踪飘忽不定。
- 妖饶:同“妖娆”,娇媚的女子。此处指作者所思念的那位女子。
- 分浅:缘分浅薄。
讲解
这首《丑奴儿》是宋代词人吴礼之的一首秋日送别怀人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这首词:
一、内容结构:全词上下两阕,结构清晰。上阕主要写送别时的场景和对远行者旅途境遇的想象。从“金风”、“饯别”的现实,到“阳关”、“楚馆”的渲染,再到“去也难留”的决绝,最后以“万里烟水”的苍茫画面和“锦屏”换“蓼岸”的想象作结,完成了一个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转换。下阕则转入抒情,由追忆往昔的“欢笑”到感伤今日如“萍梗”般漂泊,再到对远方佳人“眷恋无由”的无奈,最后以“悲秋”总领,抒发“寂寥情绪”,并以“恨分浅”和“悔风流”的复杂心理作结,情感层层深入,淋漓尽致。
二、艺术手法:词人巧妙地运用了多种手法来增强感染力。首先是情景交融,如“金风颤叶”不仅点明季节,更渲染了离别的萧瑟氛围;“眼前景物只供愁”则直接道出词人眼中的景物都染上了悲伤的色彩。其次是对比手法,无论是今昔的“欢笑”与“萍梗”的对比,还是空间上“锦屏罗幌”的温馨与“蓼岸苹洲”的荒凉对比,都极大地强化了词人内心的失落与伤感。再次是细腻的心理描写,结尾“也恨分浅,也悔风流”两句,将离别后既怨缘分太浅、又悔自己当初多情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使人物形象更加真实丰满。
三、情感主旨:这首词的情感是多层次的。表面上看,是抒写与恋人分别后的思念和眷恋。但结合“万里烟水一扁舟”、“萍梗悠悠”等词句,我们可以感受到更深层次的,是词人对自身身世飘零、行踪无定的身世之感和人生况味。离别不仅是与一个人分别,也是与一段稳定、温馨的生活告别,重新踏上未知的漂泊旅程。因此,这首词不仅仅是一首情词,更是一首融合了离愁、相思、身世感慨和悲秋情绪的人生咏叹调,具有更为深广的意蕴。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送别为线索,将秋景、离情、追忆与感伤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层次丰富。上片开篇“金风颤叶”点明时令,以秋风落叶的萧瑟景象烘托离别的凄凉氛围。“那更饯别江楼”一句递进,使得愁绪更添一层。接着“听凄切,阳关声断”从听觉上强化离别的伤感,而“楚馆云收”则从视觉上描绘人去楼空的寂寥。“去也难留”四字,道出了词人内心的无奈与挽留不住的无力感。“万里烟水一扁舟”则宕开一笔,想象对方即将远行的场景,画面苍茫辽远。下句“锦屏罗幌,多应换得,蓼岸苹洲”,通过想象对方家中景象由温馨变为荒凉的对比,更深一层地抒发了词人对离别后对方处境的关切和内心的失落。
下片由眼前景转入对往昔的追忆。“凝想恁时欢笑”与“伤今萍梗悠悠”形成今昔对比,一乐一悲,感慨万千。“谩回首”三句,写出想要回头追寻却无处可寻的茫然与痛苦。最后以“先自悲秋”总领,将个人的离愁别绪与季节的悲凉融为一体,得出“眼前景物只供愁”的结论。结尾“寂寥情绪,也恨分浅,也悔风流”更是将复杂的情感具体化、深刻化,既有对缘分浅薄的怨恨,也有对往昔风流韵事的悔恨,这种矛盾心理将词人内心的煎熬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词情景交融,语言凝练,情感跌宕,是一首感人至深的送别怀人之作。
创作背景
吴礼之,字子和,号顺受老人,宋代词人,生平事迹不详。从词作内容来看,这首《丑奴儿》是一首典型的羁旅离别之词,很可能作于词人漂泊他乡、与一位红颜知己分别之后。宋代商业经济繁荣,文人雅士与歌楼舞女交往频繁,词人在他乡结识了一位女子,有过一段欢乐的时光。然而,词人为了生计或仕途,不得不继续漂泊,在某个秋日与这位女子在江楼告别,登舟远去。此词便是词人在离别之后,或是离别之时,回忆往昔欢乐,感伤眼前孤寂,抒发对女子的深深眷恋以及对自身命运漂泊的无奈之作。词中充满了浓重的悲秋情绪和人生感慨,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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