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作 西溪、南潭皆池中胜处也。
白居易 〔唐朝〕
西溪风生竹森森,南潭萍开水沉沉。
丛翠万竿湘岸色,空碧一泊松江心。
浦派萦回误远近,桥岛向背迷窥临。
澄澜方丈若万顷,倒影咫尺如千寻。
泛然独游邈然坐,坐念行心思古今。
菟裘不闻有泉沼,西河亦恐无云林。
岂如白翁退老地,树高竹密池塘深。
华亭双鹤白矫矫,太湖四石青岑岑。
眼前尽日更无客,膝上此时唯有琴。
洛阳冠盖自相索,谁肯来此同抽簪?
古诗译文
西溪上清风吹拂,翠竹繁茂幽深;南潭里浮萍铺展,池水深沉宁静。成百上千的翠竹如湘江两岸的景色,碧空倒映在潭水中,仿佛一片松江汇聚于此。水路蜿蜒曲折,让人分不清远近;桥梁与岛屿朝向各异,使人难以窥见全貌。澄澈的水波仅有方丈大小,却仿佛有万顷之广;倒映的景物近在咫尺,却好像有千寻之深。我独自泛舟,悠然自得地静坐,坐着沉思,追念古往今来。菟裘那样隐居的好地方,也不曾听闻有如此泉水和池塘;西河那样幽美的山林,恐怕也没有这样云林般的景致。哪里比得上我白翁这退隐养老之处,树木高大,竹林茂密,池塘幽深。华亭的两只仙鹤洁白而矫健,太湖的四块石头青黑而高耸。眼前整日再无其他客人,膝上此时唯有古琴相伴。洛阳的达官贵人自相访求交游,谁肯来我这里一同抽去簪缨、归隐田园呢?
知识点
-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其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
- 造园艺术:白居易是唐代著名的园林爱好者,其洛阳履道坊宅园是他亲自设计营建的文人园林代表。诗中“浦派萦回”“桥岛向背”“澄澜方丈若万顷”等句,体现了中国古典园林“小中见大”“咫尺山林”的美学思想。
- 典故运用:诗中“菟裘”用鲁隐公故事,指归隐之地;“西河”用子夏西河设教之典,代指隐逸讲学之所。白居易反用其意,自夸履道园胜于古人隐居之地,体现其闲适自得之情。
- 太湖石文化:白居易是“太湖石”鉴赏的先行者,曾作《太湖石记》,文中“太湖四石青岑岑”即其痴迷奇石的体现。唐宋以后,太湖石成为文人园林的核心要素,象征坚贞孤峭的品格。
- 华亭鹤:华亭鹤为古代名鹤,源自西晋陆机“华亭鹤唳”的典故,陆机临刑前曾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白居易在园中豢养白鹤,既增添了园林清趣,也暗含远离政治旋涡、全身远祸之意。
古诗注解
- 西溪、南潭:指白居易洛阳宅第园池中的两处胜景,位于履道坊宅园内。
- 丛翠万竿:形容竹子众多,翠绿茂密。竿,量词,指竹子的株数。
- 空碧一泊:形容碧空倒映在潭水中,如同一片湖水。空碧,指碧蓝的天空;泊,湖泊。
- 浦派萦回:指水流的支脉曲折环绕。浦,水边或水流;派,水的支流;萦回,盘旋往复。
- 澄澜方丈:清澈的波纹仅有方丈大小。方丈,一丈见方,形容水面不大。
- 倒影咫尺如千寻:倒映的景物虽近在咫尺,却因水清池深显得仿佛有千寻之深。咫,古代长度单位,八寸为咫;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 泛然:漂浮的样子,形容泛舟湖上。
- 邈然:悠远、超然的样子。
- 菟裘:古地名,在今山东,后泛指退隐之地。典出《左传·隐公十一年》,鲁隐公曾云:“使营菟裘,吾将老焉。”
- 西河:指战国时期卜子夏(子夏)教授之地,位于魏国西河,后也泛指隐居讲学之处。
- 华亭双鹤:华亭是地名(今上海松江),以产鹤闻名。此处指白居易宅中豢养的两只白鹤。
- 太湖四石:指白居易从太湖得到的四块奇石,为其园林重要点缀。
- 抽簪:抽去发簪,指弃官归隐。古代官员束发戴冠,用簪固定,故“抽簪”象征辞官。
讲解
白居易的《池上作》是一首描绘私家园林景致并抒写隐逸情怀的七言古诗。题目中的“西溪”“南潭”均为白居易洛阳履道坊宅园中的名胜。全诗以游园为线索,从入园所见之竹、潭、桥、岛写起,再聚焦于池水“方丈若万顷”的视觉奇观,由景生情,自然过渡到对隐逸生活的歌咏。诗中运用大量对比手法:实景之“方丈”与感受之“万顷”,视觉之“咫尺”与水势之“千寻”,古人隐居地“菟裘”“西河”与自家园林,皆形成强烈反差,突出了履道园虽小而意蕴无穷的特点。末段“华亭双鹤白矫矫,太湖四石青岑岑”以物写人,鹤之洁、石之坚,正是诗人高洁品性与坚贞志节的象征。“眼前尽日更无客,膝上此时唯有琴”描绘出孤独而自足的隐士形象,与“洛阳冠盖自相索”的热闹官场形成鲜明对照,最终以“谁肯来此同抽簪?”一问收尾,既流露出知音难觅的孤寂,更表明了诗人坚守隐逸、不慕荣利的决绝态度。整首诗结构谨严,意象生动,典故与景物交融,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风的典型代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白居易宅园中“西溪”“南潭”的清幽景致,并借此抒发其隐逸之志。全诗共二十四句,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十二句集中写景,通过“竹森森”“萍开水沉沉”“丛翠万竿”“空碧一泊”等意象,从视觉、空间感上渲染出竹林茂密、潭水澄碧、幽深辽阔的意境。“浦派萦回误远近,桥岛向背迷窥临”二句更以曲折多变的水景暗示园林之妙,寓含“壶中天地”的造园美学。“澄澜方丈若万顷,倒影咫尺如千寻”运用夸张与对比手法,突出小中见大的艺术效果。中间六句“泛然独游邈然坐……树高竹密池塘深”转为抒情言志,借“菟裘”“西河”典故反衬自家园林之胜,表达对退隐之地的珍爱。末六句以“双鹤”“四石”点明园中具体风物,“眼前尽日更无客,膝上此时唯有琴”则凸显出远离尘嚣、独享清闲的隐者形象,结尾“洛阳冠盖自相索,谁肯来此同抽簪?”以反问作结,含蓄地表达了与仕途官场划清界限、坚守隐逸之志的决心。整首诗情景交融,典故运用自然,语言疏朗清丽,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歌淡泊闲远的风格特征。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时期。白居易于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后定居洛阳履道里,直至会昌六年(846年)去世。履道坊宅园是他精心营建的园林居所,内有西溪、南潭、竹林、池塘以及从各地搜集的奇石、白鹤等,景色幽美。白居易晚年思想趋于闲适、旷达,一心向往恬淡的隐逸生活,常于园中泛舟、抚琴、赏景,此诗即描绘了他在宅园西溪、南潭游玩时的所见所感,表达了对归隐生活的满足与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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