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国遗食
梅尧臣 〔宋朝〕
乞食非为贫,妻病妾且死。
晨爨不暖釜,朝饭亦辍匕。
遗我我所恤,食我我所耻。
我耻曾我求,我恤宁我止。
应乏岂在丰,赴义实未鄙,漂母殊下乡,为惠得终始。
古诗译文
我接受你的馈赠并非因为自己贫穷,而是因为妻子生病,妾室也即将离世。
清晨无法生火做饭,锅灶是冷的,就连早饭也只能放下筷子(没有心情或没有食物可吃)。
你赠送食物给我,是怜悯我的困境;而我接受这份食物,内心却感到羞耻。
我之所以感到羞耻,是因为我曾主动向你求助;而你出于怜悯给我的接济,我怎敢拒绝而让你停止这份善意?
救济困乏之人,哪里在于食物是否丰盛呢?为了践行道义而接受帮助,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就像汉代的漂母同情韩信而给予饭食,她施舍恩惠,能够有始有终,这才是真正可贵的情谊。
知识点
1. 题材分类:此诗属于“酬赠诗”或“感怀诗”,是诗人对友人馈赠的答谢之作,但不同于一般的应酬诗,它更多是诗人内心情感的真实独白。
2. 典故运用:“漂母”典故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漂母是一介平民,却能无私地帮助落魄的韩信,事后不求回报。诗人用此典,既是对友人韩维的极高赞誉,认为他的善举堪比古之贤者,也暗示自己如同当年的韩信,铭记这份患难中的真情。
3. 心理描写:全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细腻的心理描写。诗人将“受助”这一行为背后的“耻”与“恤”的矛盾心理层层展开,从否定“乞食为贫”,到陈述困境,再到剖析羞耻感的来源,最后以道义和解,情感逻辑清晰,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4. 文学流派:梅尧臣是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等倡导诗文革新运动,反对宋初浮靡的西昆体,主张诗歌要“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注重写实和反映民生疾苦。这首诗正是其现实主义诗风的体现。
古诗注解
- 持国:指诗人的朋友韩维,字持国,与梅尧臣交好。
- 遗(wèi):赠送,给予。此处指韩维送食物来。
- 爨(cuàn):烧火做饭。
- 釜(fǔ):古代的炊事用具,相当于现在的锅。
- 辍(chuò)匕:放下勺子或筷子,指停止进食。匕,古代取食的用具,类似于勺或匙。
- 恤(xù):怜悯,体恤。
- 漂母: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汉代的漂母(在河边漂洗衣物的老妇)见韩信饥饿,分饭给他吃,一连数十日。后来韩信功成,以千金报答。后以此典形容施恩不图报的善举。
- 殊下乡:指出身乡野的普通人。殊,不同;下乡,指乡间。
讲解
这首诗是理解梅尧臣人格与诗风的一个重要窗口。首先,诗题“持国遗食”点明了事件起因。整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在极端贫困下,收到好友馈赠后的一篇内心独白。
诗的开头两句“乞食非为贫,妻病妾且死”奠定了全诗的基调。诗人急于辩解,接受食物并非因为自己贪图安逸,而是家中至亲处于生死边缘的无奈之举。这种开篇方式直接、有力,将一个文人的自尊与现实的残酷瞬间摆在了读者面前。
中间四句是全诗的核心矛盾。“晨爨不暖釜,朝饭亦辍匕”是实写困境,为后面的心理活动做铺垫。“遗我我所恤,食我我所耻”则道出了接受馈赠时的双重感受:对朋友的怜悯深表感激,但接受施舍的行为又刺痛了自尊心。紧接着的“我耻曾我求,我恤宁我止”更是将这种矛盾推向深处——诗人坦白这份耻辱感源于自己的主动求助,但对于朋友的好意,他怎敢拒绝?这种自省显示出诗人的坦诚与对友情的珍视。
最后四句是诗人完成自我和解与升华的部分。他找到了接受馈赠的合理依据:“应乏岂在丰,赴义实未鄙”。他认为,救济困乏的人,重点不在于给的东西是否丰盛;自己为了家人的生存(一种责任与道义)而接受帮助,这并非可鄙之事。结尾引用“漂母”的典故,将对朋友的感激升华到历史的高度,肯定了这种纯粹、有始有终的善意。整首诗从困顿的现实,写到复杂的心理,再到最后的道义和解,结构严谨,层层递进,既见真情,又见风骨。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内心刻画入微,展现了诗人在极端困顿中接受友人馈赠时的复杂心理。开篇“乞食非为贫”直接破题,表明自己接受馈赠并非出于本意或贪婪,而是为病妻危妾所迫,将接受施舍的无奈与辛酸和盘托出。“晨爨不暖釜,朝饭亦辍匕”两句,用冷灶和废食的细节,生动描绘出家境的窘迫和内心的煎熬。
诗的后半部分深入剖析了受助时的矛盾心理。“遗我我所恤,食我我所耻”直白地写出诗人既感激友人的怜悯,又深深以此为耻的纠结。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我耻曾我求,我恤宁我止”,承认这份耻辱源于自己的求助,但对于别人的善意,又怎能拒绝?这体现了诗人对现实无奈的接受。最后四句升华主题,认为救济重在道义而非丰盛,为践行道义而接受帮助并不可鄙,并以“漂母”之典,高度赞扬了朋友这份不求回报、始终如一的恩情,使得整首诗在自省与感恩中达到平衡,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梅尧臣晚年所作。当时诗人生活困顿,家中境况艰难,妻子生病,妾室也病危,连日常的饭食都难以为继。他的好友韩维(持国)得知后,送来食物接济。梅尧臣在感激好友雪中送炭的同时,内心也因接受馈赠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和深深的羞惭感,于是写下这首诗,既表达了对韩维的感激,也抒发了自己因受助而感到的羞愧与挣扎,同时赞扬了朋友如“漂母”一般有始有终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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