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苦寒

夜晚的寒霜落满了屋子，狂风把竹子都吹折了，我与你还在这空寂的山谷之中。一生只靠一件僧衣度过严寒，只能缩着身子守在深炉旁，可身上还是冷得像长了小米粒一样。大潘向我借马，我却没有；想向监河侯借粮，也借不到；小潘无事可做，只能仰望着屋梁空自悲歌。妻子儿女因寒冷而号哭，声音比那大雁和鹅还要凄厉。我虽满腹诗书，可在这严寒与贫困面前，又能怎么样呢？

1. 张耒：北宋文学家，字文潜，号柯山，人称宛丘先生。祖籍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生于楚州淮阴（今江苏淮阴）。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学白居易、张籍，诗风平易舒坦，常反映民生疾苦。其诗作内容多涉及民间疾苦和个人生活境遇，具有较强的人民性。

2.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他们都出自苏轼门下，在文学上各有成就，受到苏轼的赏识和提携，故有此称。

3. 监河侯典故：出自《庄子·外物》。庄周家贫，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答应等收到封邑的税金后借给他三百金。庄周于是讲了一个“涸辙之鲋”的寓言来讽刺其空头支票。诗中“贷监河”即借用此典，指自己生活困窘，向人借贷而不得。

4. 借马：此处“大潘借马”与下句“贷监河”对应，可能也是指实际的求助行为，同时也暗含了对世态炎凉或求助无门的感慨。

• 夜霜漫屋：夜晚的寒霜弥漫、覆盖了房屋，形容天气极其寒冷。
• 风折竹：大风把竹子都吹断了，进一步渲染寒风凛冽。
• 空谷：空旷的山谷，指诗人居住的偏僻、荒凉之地。
• 一衲：一件僧衣。衲，指僧衣，也借指僧人，这里指诗人自己简朴的衣服。
• 块守：像土块一样呆坐着，形容孤独、静守的样子。
• 深炉：烧得很旺的炉子，或指深大的暖炉。
• 体生粟：身体因寒冷而起了鸡皮疙瘩，像小米粒一样。
• 大潘：指诗人的朋友潘大临。下文的“小潘”指潘大临的弟弟潘大观，二人均为诗人好友。
• 借马贷监河：借用监河侯的典故。《庄子·外物》中说庄周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答应等收了租税后借给他三百金。这里借指自己生活困窘，向人求助而不得。
• 仰屋歌：仰望屋梁而歌，形容无计可施，只能空自叹息。
• 号寒：因寒冷而哭号。
• 剧雁鹅：比鸿雁和鹅的叫声还要凄厉。剧，甚于，超过。

这首诗是张耒晚年贫困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层：写景起兴，烘托环境。诗的开头“夜霜漫屋风折竹”便以极简练的笔触勾勒出一幅严冬寒夜图：霜雪覆盖屋顶，狂风折断竹子，可见天气之酷烈。而“我乃与君在空谷”则点明了诗人与友人（可能指潘大临等人）都处于与世隔绝的荒凉之地，为后文的贫困与孤寂埋下伏笔。

第二层：直述己身，极言寒苦。“平生一衲度严寒”说明诗人度冬的衣物极其单薄，全靠一件僧衣勉强支撑。“块守深炉体生粟”则是生动的细节描写，即使是守着火炉，身体依然冻得发抖起鸡皮疙瘩，生动地表现出尽管有火炉，但严寒依然无孔不入的窘境。

第三层：推己及人，深化主题。后四句由己及人，先写友人“大潘”和“小潘”的困境，大潘为生计奔走借贷（借马贷监河），小潘则穷得只能望屋兴叹，无计可施。最后写到最令他心痛的家人：“妻儿号寒剧雁鹅”，妻儿的啼哭声比冬天的雁鹅叫声还要凄厉，这声音直接刺痛了诗人的心。结尾“诗书满腹将何如”是诗人痛苦而无奈的自问：我读了一辈子书，满腹经纶，到头来却连妻儿的温饱都无法保证，读书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反问，饱含了封建时代许多正直知识分子在贫困中挣扎的辛酸与悲愤，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使诗歌的意境由个人的苦寒，上升到对命运和社会不公的感慨。

这首诗以“苦寒”为题，生动地描绘了诗人在严寒中的凄惨境况。首联“夜霜漫屋风折竹，我乃与君在空谷”，起笔便极力渲染环境的恶劣与居住地的荒僻，为全诗奠定了凄冷的基调。“平生一衲度严寒，块守深炉体生粟”，进一步写自身御寒的窘迫，仅凭一件衲衣抵御整个寒冬，即使守在炉边仍冷得发抖，细节描写真切而辛酸。后两联由己及人，写友人和家人的情况。“大潘借马贷监河，小潘无事仰屋歌”，借典故写出向友人求助而不得的无奈，以及友人自己也困苦无计的情景，二人处境相同，更显凄凉。结尾“妻儿号寒剧雁鹅，诗书满腹将何如”，将苦难推向高潮，家人的哭声比雁鹅更凄厉，而自己空有满腹诗书，却无力改变现状，这种知识分子在贫困面前的无力感和自嘲，令人读来倍感沉痛。全诗语言朴实，情感真挚，通过多个场景和人物的描绘，层层递进地烘托出“苦寒”的深层含义，不仅是身体的寒冷，更是生活的困顿和心灵的悲凉。

这首诗为北宋诗人张耒所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尤其穷困潦倒，曾多次遭贬谪，甚至一度寓居陈州（今河南淮阳）等地，生活十分艰难。这首诗大约作于其贬官或闲居期间，通过描绘冬日清晨的极度苦寒，以及自己和家人饥寒交迫的生活窘境，反映了诗人晚年生活的困顿和内心的悲凉。诗中提到的“大潘”、“小潘”（潘大临、潘大观兄弟）是张耒在黄州时的友人，他们在当时也同样处境不佳，诗人通过描写与他们之间的交往和共同的困境，更深刻地展现了那个时代下层文人的普遍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