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万菴十章·参同

修道之人的家原本在南海之滨，如今前来庐山拜访老万庵。寺庙中的露柱和灯笼仿佛都一同在请法，僧堂与佛殿也都共同皈依礼拜南方。山河大地自有各种物类的活动，即使是蠕动含灵的微小生物，也都能与佛共居一龛之中。那腌菜坛里的鱼尚未死去，我将这一瓣心香敬献给活着的佛陀。

1. 白玉蟾与南宗道教：白玉蟾（1194-1229），本名葛长庚，字如晦，号海琼子、武夷散人。他是南宋金丹派南宗的创始人，对内丹理论有极深的研究，主张性命双修，且深受禅宗思想影响，其诗文多融合佛道之理。

2. 参同：“参同”二字源自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该书被尊为“万古丹经王”，以《周易》为框架，融合黄老与炉火之说，阐述内外丹修炼原理。此处用作诗题，暗示本诗也蕴含道禅相契、万物同源的思想。

3. 无情有性：这是佛教（特别是天台宗）的重要命题，认为不但有情众生具有佛性，即使如草木瓦砾、露柱灯笼等无情之物，也具有佛性，也能说法。诗中“露柱灯笼同请举”正是这一思想的文学体现。

4. 蠢动含灵：佛教术语，泛指一切有情众生。蠢动指蠕动之状，含灵指含有灵性，即使是微小的昆虫、鱼虾，也具备成佛的潜能。体现了佛教众生平等的慈悲观念。

5. 活瞿昙：瞿昙即乔达摩，是释迦牟尼佛的俗家姓氏。诗人在这里不拜泥塑木雕的偶像，而是将香火敬献给“活瞿昙”，象征着对当下、对眼前活生生的生命与佛性的礼赞，是一种超脱名相、直指本心的禅宗精神。

• 呈万菴十章：这是白玉蟾所作的一组诗，“呈万菴”指呈送给万庵道人，“十章”表示十首，本篇为其中的《参同》。
• 道人家：修道之人自称，这里指诗人自己。
• 海之南：指南海之滨，可能指白玉蟾的故乡或修道之地。
• 老万庵：指一位法号或道号为“万庵”的僧人，是诗人拜访的对象。
• 露柱灯笼：露柱是寺庙殿外柱子的雅称，灯笼指悬挂的灯，这里以静物拟人，象征一切无情之物皆有佛性。
• 同请举：共同发起、举扬佛法。
• 总和南：“和南”是梵语vandana的音译，意为恭敬礼拜、稽首。指一起礼拜。
• 山河大地：指自然界一切有形之物。
• 群动：泛指各种活动的生物。
• 蠢动含灵：指所有能蠕动的、有灵性的生命，即一切众生。
• 一龛：龛指供奉佛像或神位的小阁子，这里喻指佛性平等，共处一室。
• 虀瓮：虀同“齑”，指切碎的腌菜或酱菜，虀瓮即腌菜坛子。
• 虀瓮里鱼：比喻处于困顿狭小环境中尚存的生命，暗指虽处逆境但佛性未失。
• 活瞿昙：“瞿昙”是梵语音译，即释迦牟尼佛的姓（Gautama），后泛指佛陀。“活瞿昙”指活着的佛、当下的佛性。

这首诗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讲解：
第一，叙事层面。诗人作为一位来自南海的道士，来到庐山拜访一位叫万庵的高僧。这是一次普通的宗教人物间的拜访，但诗人并没有描写见面后的寒暄，而是直接描写了寺庙的环境和由此引发的感悟。
第二，哲理层面。诗人看到寺庙的露柱和灯笼，觉得它们仿佛也在举扬佛法；看到僧堂和佛殿，觉得它们也在恭敬礼拜。这种拟人化的描写，实则传达了“无情有性”的佛学思想。接着，诗人将视野扩展到整个宇宙，山河大地、所有蠢动的生灵，大家虽然形态各异，但在佛性、道性上却是平等的，就像共处在同一个佛龛中一样。这种观点打破了人与物、有情与无情的界限，达到了万物一体的境界。
第三，修行层面。尾联是全诗的落脚点。诗人用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意象——“虀瓮里鱼”。腌菜坛子里的鱼，按理说是没有生机、被人遗弃的。但诗人却说它“淹未死”，意味着在别人看来毫无希望的事物中，依然存在着不灭的佛性或道性。因此，诗人最后点明，我所礼拜的，不是远在天边的过去佛，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偶像，而是这“活瞿昙”——就在当下、就在这虀瓮里鱼身上、就在万物众生之中活生生的觉悟本性。整首诗由外及内，由物及心，层层深入，最终回归到对当下生命本身的最高礼敬。

这首诗虽为题赠僧人之作，却充满了禅机与道趣。首联以“道人家在海之南”起笔，交代自己的身份与来处，又以“来访庐山老万庵”点出拜访之事，语言朴素自然，平实中见真情。颔联“露柱灯笼同请举，僧堂佛殿总和南”极具禅意，将无情之物（露柱、灯笼）人格化，仿佛它们也在参与请法，而僧堂佛殿也一同和南礼拜，生动地表现了“无情说法”的禅宗理念，即万物皆可示法，无情亦有佛性。颈联“山河大地自群动，蠢动含灵共一龛”进一步扩大视野，从无情延伸至有情众生，山河大地、各类生灵，无论大小贵贱，在佛性的层面都平等无二，共居一龛，体现了华严宗“事事无碍”与禅宗“明心见性”的圆融境界。尾联“虀瓮里鱼淹未死，此香炷向活瞿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虀瓮里鱼”比喻身处困境、被人轻贱的卑微生命，但诗人认为它依然“未死”，意指其佛性犹存，灵明不昧。因此，他将这一瓣心香献给那“活瞿昙”——不是过去或未来的佛，而是当下活着的、存在于一切众生之中的佛性。此诗想象奇特，境界高远，以禅入诗，借景喻理，表达了诗人对生命平等、佛性常在的深刻理解。

白玉蟾是南宋著名的道士，道教金丹派南宗的创始人之一，他精通儒释道三教，常与僧人来往论道。这首诗是他游历庐山时，拜访一位法号为“万庵”的僧人所写的赠诗。“参同”一词源自道教典籍《周易参同契》，强调道、禅、易理的融合。当时禅宗与道教思想相互渗透，诗人借拜访万庵之机，表达了对佛性与道性本无差别、万物皆有灵性的深刻体悟，展现了宋代三教合流的时代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