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

老了穷困又无可奈何，诸事纷繁杂乱。头发短短，而且蓬松凌乱。闲坐时回想当年在帝都（汴京）的日子，那时繁花似锦，仿佛是天宫用万花织绣而成。什么时候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边吟诗作赋，一边斟满浮着绿色泡沫的美酒，用缓慢的节奏吟唱黄钟曲调呢？如今已无法再去追随那些胜景佳赏，这一切只会白白地烦恼我这衰老之人。

词牌名：《朝中措》。原为宋词名篇，因欧阳修词中有“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之句，故又名《照江梅》、《芙蓉曲》等。双调四十八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两平韵。

王之道：字彦猷，号相山居士，宋代无为军人。生于北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卒于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享年七十七岁。他生活在南北宋交替之际，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其词风清丽明畅，但也不乏感慨时局、怀念故国之作。著有《相山集》三十卷、《相山词》一卷。

“绿蚁”：古代诗词中常见的借代手法，用酒面上的浮沫代指酒。如白居易《问刘十九》中“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黄钟”：除了指乐律，在古代文化中也与历法、节气相关，并象征君主的德音。词中“缓唱黄钟”既有音乐上的雅致，也可能暗含对昔日太平盛世的礼赞。

• 老穷无赖：指年老困顿，百无聊赖，无可奈何。无赖，在这里是无所依赖、无聊的意思。
• 事成丛：事情繁多，杂乱地聚集在一起。
• 帝城：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 万花绣出天宫：形容帝都繁花似锦，建筑壮丽，如同天上的宫殿用万花织绣而成。
• 临赋：亲临某地吟诗作赋。
• 绿蚁：指酒面上浮起的绿色泡沫，也借指酒。因酒面上漂浮的泡沫如蚁，故称。
• 黄钟：古代音乐十二律之一，声调洪大响亮。此处泛指美妙的乐曲或歌韵。
• 追陪：追随、陪伴。
• 胜赏：指胜景、美景，也指快意的游赏。

王之道的《朝中措》是一首典型的故国之思作品。全词可以看作是一位老人在晚年的自画像和回忆录。

开篇，词人毫不掩饰地描绘了自己晚年的窘境：“老穷无赖事成丛”。六个字，将年龄、经济状况、精神状态和琐碎的烦恼全部概括，非常凝练。接着“短发自蓬松”用一个细节镜头，让这个潦倒的形象更加生动具体。

在这种落魄的现实里，人最容易回想过去。“坐想帝城当日”自然地引出回忆。“万花绣出天宫”是词人对北宋故都汴京最辉煌的记忆，它不仅仅是一个城市的繁华，更是词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整个国家的鼎盛象征。这里的“绣”字用得很妙，将自然的繁花与人工的建筑完美结合，显得精致而绚烂。

下片的“几时临赋，深浮绿蚁，缓唱黄钟”是回忆的延续，也是词人渴望重现的理想生活画面。然而，一个“莫获”（不能）彻底打碎了这种幻想。最后一句“虚烦恼乱衰翁”是全词情感的落点，充满了绝望的清醒。词人意识到，沉湎于过去不仅无法改变现状，反而只会增加现在的痛苦。

整首词结构精巧，从现实到回忆，再从回忆回到现实，形成一个闭环。情感上，由悲入喜，再由喜转悲，悲喜交织，深刻地表现了在南宋初年那个特定历史时期，一位遗民词人内心无法排遣的故国之痛和身世飘零的伤感。

这首词以对比手法见长，情感沉郁。上片首句“老穷无赖事成丛”直抒胸臆，刻画出一个穷困潦倒、诸事不顺的衰翁形象。“短发自蓬松”的外貌描写，更添其颓唐之态。然而“坐想帝城当日”一句陡转，将思绪拉回到昔日汴京的繁华盛景，“万花绣出天宫”以极尽夸张的笔触，将帝都的辉煌壮丽写得如梦如幻，实则暗含对故国覆灭的深深痛惜。

下片“几时临赋”三句，连用三个富有诗意的动作——临赋、饮酒、缓唱，表达了对往日风雅生活的无限向往。但结尾“莫获追陪胜赏，虚烦恼乱衰翁”猛然收束，回到现实，点明一切皆已成空，再多的追忆只会徒增烦恼。全词今昔交织，以乐景写哀情，更显其悲，将一位遗民老人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之道生活在两宋之交。北宋灭亡后，他南渡寓居安徽。这首《朝中措》应是其晚年追忆故都汴京繁华之作。词人经历了“靖康之变”的国破家亡，从昔日帝都的繁盛跌落到如今江南的穷困潦倒，心中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和对现实的无奈。通过对帝都“万花绣出天宫”的回忆，与自身“老穷无赖”、“短发自蓬松”的现状形成鲜明对比，抒发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和身世沧桑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