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
周密 〔宋代〕
桐阴薇影小阑干。
昼永琐窗闲。
当日清谭赌墅,风流犹记乐山。
犀奁象局,惊回槐梦,飞雹生寒。
自有仙机活著,未应袖手旁观。
古诗译文
梧桐树荫与蔷薇花影,掩映着小小的栏杆。白日漫长,雕花的窗户闲掩。回想当年,在清雅闲谈中运筹帷幄,下棋赌胜,那潇洒风流的情致,至今仍在乐山(周密号草窗,亦号乐山,此处或指其居所或别号)的记忆中留存。
精美的犀角棋子盒与象牙棋盘,猛然将我从南柯一梦中惊醒,那落子的声音如同飞溅的冰雹,带着丝丝寒意。自己手中本就掌握着如仙机般高明的棋路与活法,又怎能只是袖手旁观呢?
知识点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乐山、弁阳啸翁等,祖籍济南,后居吴兴(今浙江湖州)。他是宋末元初的重要文学家,工诗词,能书画,雅好博古。其词格律严谨,风格清丽典雅,与吴文英(梦窗)并称“二窗”。他不仅是词人,还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和史料学家,著有笔记《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等,记录了大量的宋代社会风貌、文坛掌故和历史见闻,具有极高的文学和史料价值。其词集有《草窗词》《蘋洲渔笛谱》。
此词中的“清谭赌墅”和“槐梦”是两个重要的文学典故。“清谭赌墅”展现了魏晋名士谢安处变不惊、风流旷达的气度,词人借此自况当年风采。“槐梦”即“南柯一梦”,典出唐代传奇,常用以指代人生如梦、荣华无常的感慨。这两个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内涵,将个人的今昔之感与深厚的历史文化意蕴相结合,使读者在品味词句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历史的回响和人生的哲理。
古诗注解
- 朝中措:词牌名,双调四十八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两平韵。
- 桐阴:梧桐树的树荫。
- 薇影:蔷薇花的影子。
- 阑干:即栏杆。
- 昼永:白昼漫长。永,长。
- 琐窗:镂刻有连锁图案的窗棂,代指华美的窗户。
- 清谭赌墅:用典,指东晋名相谢安与人下棋赌胜的故事。《晋书·谢安传》载,淝水之战时,谢安与客人下棋,得知前线大捷的战报后,仍不动声色,继续下棋。客人问及,他只淡然回答“小儿辈遂已破贼”。“赌墅”则指谢安曾与侄儿谢玄下棋赌别墅,谢玄棋艺本不及谢安,但当日因惦记战事,竟输给了谢安。此处借指往昔高雅从容、风流倜傥的下棋场景。
- 乐山:此处应指作者周密自己的号“乐山”,也有观点认为是其居所或代指其所居之地,表达对往昔山居生活的怀念。
- 犀奁:用犀角制作的棋子盒。奁,古代妇女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
- 象局:用象牙制作的棋盘,或指精美的棋局。
- 槐梦:即“南柯一梦”,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比喻人生如梦,富贵得失无常。
- 飞雹:形容落子之声急促有力,如同冰雹飞落。
- 仙机:神仙的机宜,此处喻指棋局中高妙、灵动的思路或活路。
- 著:同“着”,下棋落子,也指计策、办法。
- 袖手旁观:把手笼在袖子里,在一旁观看。比喻置身事外,不加过问或协助。
讲解
这首《朝中措》是周密借下棋之事抒发人生感慨的佳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一、结构与脉络。 全词以时空交错的方式展开。上阕前半写眼前清幽孤寂的景物(桐阴、薇影、阑干、琐窗),作为情感铺垫。上阕后半陡然转入对往昔“清谭赌墅”风流生活的追忆,形成今昔冷热的强烈对比。下阕再由“惊回槐梦”折返现实,面对冰冷的棋具(犀奁象局),发出“飞雹生寒”的切身感受,最后两句则从低沉中振起,表达自己不甘沉沦、要积极“入局”的坚定态度。脉络清晰,情感转折自然。
二、意象与情感。 词中选取的意象都具有强烈的暗示性。“桐阴薇影”清雅而幽静,暗示着词人晚年的生活环境与心境;“犀奁象局”精美而贵重,既是昔日风流的见证,也是今日孤独的伴侣;“飞雹”这一听觉意象,既描摹了落子之声,也烘托出环境的冷寂和内心的寒意。情感上,从对往昔风流的“犹记”,到“惊回”现实后的失落与“寒”意,再到最后的“未应袖手”的自勉,情感跌宕起伏,真实动人。
三、主题与寄托。 词的主题看似是写棋,实则写人生。上阕的“风流”是词人对自己前半生优游岁月的总结。下阕的“槐梦”是对人生无常、朝代更迭的深刻感悟。而结尾的“仙机活著”与“袖手旁观”,更是点睛之笔。它表明词人虽然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动和个人命运的转折(宋亡入元),但他并没有选择完全逃避或消极沉沦。他找到了自己的“活著”——那便是以笔为棋,著书立说,记录历史,保存文化。这正是他在人生新棋局中,所下的最有意义的一步棋。因此,这首词不仅是对往昔的追忆,更是词人晚年心境的自我写照,体现了一种超越个人得失、肩负文化使命的深沉情怀。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棋局为线索,巧妙地融合了昔日之乐与今日之思,虚实相生,意蕴深厚。
上阕由眼前景“桐阴薇影”的清幽环境写起,引出“昼永琐窗闲”的寂寥时光,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略带闲愁的氛围。随即笔锋一转,以“当日”二字领起,将思绪拉回往昔。“清谭赌墅”借用谢安典故,生动再现了当年与友人从容对弈、纵论天下的风流雅事,“风流犹记乐山”一句,更是将对那段美好时光的珍视与怀念之情,直抒胸臆,定格在“乐山”这个充满个人情感的记忆坐标上。
下阕思绪回到现实。“犀奁象局”这些精美的棋具,既是眼前之物,也是触发回忆的媒介。然而,棋局虽在,人事已非,“惊回槐梦,飞雹生寒”,一个“惊”字,一个“寒”字,将词人从美好的回忆中猛然拉回凄清现实的恍惚与失落感,刻画得入木三分,也暗含了对人生如梦的喟叹。结尾两句“自有仙机活著,未应袖手旁观”,情感由低沉转向高昂。这既是论棋,也是论人生。词人认识到,即便世事如棋局般变幻莫测,自己心中仍握有应对的“仙机”与“活著”,不应只是作壁上观。这体现了词人虽处逆境,却依然保持清醒、积极面对的人生态度和坚韧不拔的品格。全词由景入情,由昔及今,由棋及人,跌宕起伏,收放自如,展现了周密词作含蓄蕴藉而又不失骨力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周密是宋末元初的著名文学家、词人,号草窗,又号乐山。他出身世家,早年生活优渥,交游广泛,常与词友吟咏唱和。这首《朝中措》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词意推测,很可能是作者晚年追忆往昔之作。词中“当日清谭赌墅,风流犹记乐山”,明显是对过去与友人、同好相聚,下棋清谈、风流自赏的美好时光的深情回忆。“惊回槐梦”则流露出对世事变迁、人生如梦的深沉感慨。结合周密入元后不仕,以保存故国文献为己任的经历,下阕“自有仙机活著,未应袖手旁观”或许也寄寓了他在朝代更迭、人生巨变后,不愿消极避世,而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如著书立说、保存文化)来积极“入局”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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