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

我过去曾在桐乡为吏，为了差使屡次踏入幽深的群山。山路险峻我总是独自在后面行走，心中充满危机感常常自己感到害怕。向下看云气涌动，前方的溪流深不可测不敢涉足。半山腰里山风飒飒作响，受惊的鸟儿争相飞起，碰落了枯黄的树叶。长长的藤蔓不知叫什么名字，红色的果实从裂开的荚中露出。树林顶端野鼠飞来飞去，攀援树枝的动作是多么敏捷。骑马前行能闻到老虎的气味，马儿竖直耳朵，鼻息粗重地喷着气。于是只好投宿山野人家，惊骇出的汗把内衣都浸湿了。回到家中抚摸僮仆，把先前经历的事情告诉妻子和妾。我的妻子常常有话说：艰辛勤勉是壮年时应有的作为。怎能安于终日无所事事，只以谄媚的笑容看着女子脸上的酒窝取乐呢？我因此甘愿努力奋斗，到现在心中已无所畏惧。如今年纪大了，官职虽有空闲，却失去了伴侣（妻子），泪水满眶。写下这些只有自己知道，城头上已响起三更的鼓声。

• 吏桐乡：在桐乡做吏员。吏，官员，此处作动词用。
• 使屡蹑：为了公差屡次行走（于山中）。蹑，踩，踏，引申为行走。
• 后：指落在后面。
• 云容容：即云容容，形容云气涌动的样子。
• 飒然：形容风声。
• 争堕叶：争相落下，此处形容鸟飞起时碰落了树叶。
• 修蔓：长长的藤蔓。
• 丹实：红色的果实。
• 坼在荚：在荚中裂开。坼，裂开。
• 缘挽：攀援牵扯。
• 一何捷：多么敏捷。一何，何其，多么。
• 闻虎气：闻到老虎的气味。
• 鼻息嗋：形容马呼吸急促，鼻息粗重。嗋，吸气的样子。
• 骇汗：因惊骇而出汗。
• 衣尚浃：衣服仍然湿透。浃，湿透。
• 前事：指先前在山中的惊险经历。
• 艰勤：艰辛勤劳。
• 壮时业：壮年时应从事的事业。
• 安慕：怎能安于、羡慕。
• 终日间：终日无所事事的样子。
• 笑媚：此处指以谄媚的笑取悦他人。
• 妇靥：女子脸上的酒窝，代指女色。
• 自是：从此。
• 甘努力：甘愿努力。
• 无所慑：无所畏惧。慑，恐惧。
• 老大：年纪大了。
• 官虽暇：官职虽有空闲，指公事不忙。
• 失偶：失去配偶，指妻子去世。
• 泪满睫：泪水满眶。睫，眼睫毛。
• 书之：写下这些（回忆和感受）。
• 空自知：只有自己知道。
• 鼓三叠：指三更鼓。叠，指鼓声的遍数。

《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是梅尧臣晚年一首情感深沉的回忆之作。这首诗可以理解为诗人人生两个阶段的对照：壮年时在桐城的山行经历与晚年丧妻后的孤寂时光。

诗歌的前半部分，诗人用生动的笔触带我们走进了他年轻时曾多次跋涉的桐城深山。我们仿佛看到了他独自走在险峻山路上时的胆怯，看到了脚下的云海和无法涉过的溪流，感受到了半山腰吹来的冷风，听到了鸟儿惊飞时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他甚至细致地观察到那些不知名的藤蔓上裂开的红色果实，以及林间敏捷飞跃的野鼠。最惊险的是马儿闻到老虎气味后的紧张反应，以及因此不得不投宿山家的狼狈。这一部分是对过往经历的直接再现，充满了画面感和紧张感，展现了诗人早年为了仕途生计而经历的艰辛。

诗歌的后半部分，笔锋由景及人，由事及情。诗人从惊险的回忆中抽身，写到了回到家中向家人倾诉的场景。但这里的关键转折在于引出了妻子的言语。妻子没有因他的惊险经历而劝他安逸，反而说出了“艰勤壮时业”这样富有远见和激励作用的话，告诫他壮年之时应当努力奋斗，而不应该沉溺于安逸的家庭生活。这番话对诗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塑造了他此后“甘努力”、“无所慑”的品格。然而，当诗人在初冬的夜晚再次想起这一切时，现实却是“老大官虽暇，失偶泪满睫”。当年鼓励他的妻子已经不在，如今他拥有闲暇，却只能独自垂泪。这份成功后的孤独无人分享，往昔的艰辛因妻子的参与而变得珍贵，如今只剩自己默默回味。

整首诗就这样在热烈的回忆与冰冷的现实之间来回切换。它不仅仅是在记录一次山行的经历，更是在通过这段经历，怀念那个陪伴他走过艰辛岁月、给予他精神力量的人。诗题中的“忆”字，既是忆事，更是忆人。结尾的“书之空自知，城上鼓三叠”将这种无人可诉的悲伤推向极致，所有的思念和感慨，最终都融入到了寂静夜色中那单调而绵长的更鼓声里，留给读者无尽的回味。

这首诗以“忆”为眼，通过追忆的方式，将壮年时的艰辛经历与晚年时的孤独感怀交织在一起，情感深沉，结构巧妙。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从开头到“骇汗衣尚浃”，生动再现了当年在桐城山中行路的惊险情景。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路险”、“心危”、“云容容”、“溪难涉”、“风飒然”、“鸟堕叶”等一系列视听意象，营造出一种幽深、险峻、令人心悸的氛围。其中“林端野鼠飞，缘挽一何捷”和“马行闻虎气，竖耳鼻息嗋”的细节描写，更是将山林的原始野性和行路时的紧张恐惧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一层写景叙事，为下文的情感抒发做了坚实的铺垫。

第二层从“归来抚童仆”到“於今无所慑”，转写归家后的情形及妻子的影响。“归来抚童仆，前事语妻妾”，将惊险的经历与家庭的温馨并置，形成了情绪的缓冲。接着引出妻子“艰勤壮时业”的贤明之言，她反对安于享乐、无所事事的人生态度，鼓励诗人奋发努力。妻子的教诲成为诗人精神上的支柱，“自是甘努力，於今无所慑”便是这种激励的结果。这一层由事及理，突出了妻子在其人生奋斗中的重要作用，也为结尾的思念埋下伏笔。

第三层为最后四句，将思绪拉回现实。“老大官虽暇”与当年“穷山使屡蹑”形成鲜明对比，但此时诗人最在意的并非官场得失，而是“失偶”之痛。往昔的艰辛因有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而变得值得回味，如今闲暇孤独，却无人可与共语，只能“书之空自知”，伴着城头寂寞的鼓声独自垂泪。结尾的“城上鼓三叠”以景结情，将无限的哀思融入深沉的夜色和断续的更鼓声中，余韵悠长，令人动容。整首诗将忆旧、述志、悼亡融为一体，感情真挚而厚重。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梅尧臣晚年所作。诗人曾在桐乡（今安徽桐城一带）担任主簿等职，对当地的山川风物和早年任职的经历有着深刻的印象。此诗题为《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点明了创作的时令（初冬）、状态（夜坐）和缘起（回忆在桐城的山行经历）。诗人此时可能已远离桐乡，官居他处，或因年老闲暇，在一个初冬的夜晚静坐，回想起年轻时在桐乡为吏、穿梭于崇山峻岭间的艰险往事。尤其是诗中最后提到“失偶”，暗示此时诗人的妻子已经去世，他在回忆往昔时，不仅怀念那段艰辛的岁月，更深深怀念当时陪伴在身边、给予他鼓励和慰藉的妻子，因而在诗中融入了对亡妻的深切悼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