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都呈十五叔父
晁补之 〔宋朝〕
凌兢瘦马不堪驱,塞眼红尘暗九衢。
太学虀盐聊乐只,故园桃李且归欤。
上书北阙三年困,种豆南山一半芜。
忍志动心天相我,莫惭关吏辱陈余。
古诗译文
这匹瘦弱不堪的马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实在难以驾驭驱驰;红尘眯眼,弥漫了繁华的京城街道。在太学里靠着粗茶淡饭清苦度日,姑且自得其乐吧;故乡的桃李正等待着我,还是归去吧。曾向朝廷上书言事,却困居京城三年无果;想要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种豆,南山的田地却已一半荒芜。上天将要磨练我的心志,让我学会坚忍;面对关吏的盘问与羞辱,也不要感到惭愧,就当这是人生必经的磨练吧。
知识点
1. 苏门四学士: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曾同游于苏轼门下,并称“苏门四学士”,他们推动了宋代文学的发展,文学风格各具特色。
2. 动心忍性:出自《孟子·告子下》的名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意为使内心震动,使性格坚韧,增加其所不具备的能力。
3. 陶渊明与田园诗:东晋诗人陶渊明是中国田园诗的开创者,其诗作多描写田园生活的恬淡与隐逸的乐趣,表达了对官场的厌弃和对自然的热爱。“种豆南山”是其《归园田居》中的经典意象。
4. 陈余受辱典故:出自《史记·张耳陈余列传》,讲述张耳、陈余两位贤士在逃亡时受到小吏羞辱,张耳劝说陈余隐忍的故事,后用于比喻能屈能伸、忍辱负重的品格。
古诗注解
- 凌兢:形容寒冷、战栗的样子,也指处境艰危。
- 塞眼:充满视野,满眼。
- 九衢:指京城四通八达的街道,代指繁华的都市。
- 太学:中国古代的国立最高学府。晁补之曾官太学正。
- 虀盐:虀,指腌菜。虀盐常代指清贫、艰苦的生活。
- 乐只:语出《诗经·小雅·采菽》:“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只”是语助词,意为“快乐啊”。
- 故园:故乡,家园。
- 归欤:回去吧。“欤”是语气词。
- 上书北阙:指向朝廷上书言事,表达政治见解或请求。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的地方。
- 种豆南山:化用陶渊明《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诗意,指归隐田园。
- 忍志动心:意为磨练心志,使内心坚忍。出自《孟子·告子下》:“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关吏辱陈余:典出《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秦末,陈余、张耳隐姓埋名逃匿,曾因小过失被守关的小吏鞭打。陈余欲反抗,张耳劝阻,劝其忍辱负重。此处用此典自勉,表示要学习古人忍小辱以成大志。
讲解
这首诗是晁补之离京时写给叔父的作品,其核心在于“出都”二字,所有情感都围绕离开京城时的所见、所闻、所感展开。诗的开篇便描绘了一幅凄凉的行路图:“凌兢瘦马”不仅是实写旅途的艰难,更是诗人自身形象——虽负才学却不得志,如瘦马般在官场(红尘)中艰难前行。“太学虀盐”与“故园桃李”形成对比,前者是清苦的现实,后者是温暖的向往,一个“聊”字和一个“且”字,精准地传达出这种现实与理想间的徘徊与无奈。
诗的第三联是情感的重心,“上书北阙三年困”是诗人对自己过往经历的概括,上书言事本是文人的报国之志,换来的却是三年的困顿,失落感溢于言表。而“种豆南山一半芜”则预示了未来的迷茫,归隐虽是心愿,但想象中的田园也已荒芜,似乎暗示着人生无论进退都充满艰辛。就在这低回不已的情绪中,诗人最后翻出了新意,以“天将降大任”的信念来消解眼前的挫折与羞辱。“忍志动心”是对自己的要求,“莫惭关吏”则借古人之事宽慰自己:小辱不必挂怀,大志当存高远。
整首诗层次丰富,情感真切。它既是一首告别诗,也是一首明志诗。诗人没有沉溺于离愁别绪与怀才不遇的伤感之中,而是通过自我劝解,将悲凉升华为一种坚韧的精神力量,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困境中特有的理性与达观。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沉郁顿挫,深刻表达了诗人离开京城时的复杂心绪。首联以“凌兢瘦马”和“塞眼红尘”起兴,描绘了诗人困顿于京城的疲惫与厌倦,为全诗奠定了低沉的基调。颔联转而写太学清苦之“乐”与对故园桃李的“归欤”之思,看似旷达,实则暗含着怀才不遇的无奈与对官场的疏离。颈联进一步倾诉“上书三年困”的仕途挫折,并借陶渊明“种豆南山”的典故,表达了对归隐生活的向往,然而“一半芜”又流露出一种荒凉与失落。尾联笔锋陡转,以《孟子》“动心忍性”及“关吏辱陈余”的典故自我宽慰,将困顿视为天将降大任前的磨练,以此砥砺心志,不甘沉沦,使得全诗在苦闷中透出一股坚忍不拔的力量。全诗用典贴切,情感起伏跌宕,由迷茫、自嘲到最后的自我勉励,层次分明,展现了诗人身处逆境而初心不改的品格。
创作背景
此诗为晁补之在宋哲宗元祐年间离开京城汴梁,准备返回故乡时所作。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赏识。他曾任职太学,但仕途并不顺利,久居京城,难有作为,心中萌生去意。诗中抒发了其宦游困顿、有志难伸的苦闷,以及对故乡的思念和归隐的念头。诗题中的“十五叔父”是其族中长辈,这首诗既是临别时的倾诉,也是向叔父表明自己心志之作。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