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出蒋山道中
范成大 〔宋朝〕
霜痕如雨沁东郊,乐岁家家一把茅。
故国丘陵多麦垄,新晴篱落有梅梢。
小山何在应招隐,北岭如今已献嘲。
归计未成聊琢玉,飘颻风袖作推敲。
古诗译文
清晨的霜气浓重如雨,浸透了东郊的土地。这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错落有致,显得宁静而富足。故国的山丘上,到处都是种植麦子的田垄。雨后初晴,篱笆旁几枝梅花已经悄然绽放。那招引隐士的小山在哪里呢?想必它正召唤我归隐。而北面的山岭,如今似乎也在嘲笑我为功名奔波而未能归隐。归隐的计划尚未实现,暂且在这里雕琢文字(指作诗),任凭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动,如同诗人贾岛那样用心地推敲诗句。
知识点
1. 范成大:南宋著名诗人,字致能,号石湖居士。他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其诗题材广泛,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田园诗成就最高,代表作《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
2. 田园诗的发展:中国的田园诗源远流长,东晋陶渊明是田园诗的开创者。到了南宋,范成大继承并发展了田园诗的传统,他的田园诗不仅描写田园风光,更深入描绘了农民的劳动生活和农村的风俗人情,赋予了田园诗更深刻的社会内容。
3. “推敲”的典故:这个典故源自唐代诗人贾岛。据载,贾岛在京城骑驴时,想出了“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诗句。开始想用“推”字,后又想用“敲”字,用心琢磨,竟入了神,不小心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车队。韩愈问明原因后,不仅没有怪罪他,还帮他确定用“敲”字更好。从此,“推敲”便成为反复斟酌、精心打磨文章的代名词。
4. 《招隐士》:相传为西汉淮南王刘安门客淮南小山所作。这篇赋极言深山幽谷的险恶可怕,殷切召唤隐居山林的隐士早日归来,是楚辞体中一篇独特的作品。后人常以“小山”或“招隐”来指代隐居或召唤隐士。
古诗注解
- 蒋山:即钟山,又名紫金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东北。
- 乐岁:丰收的年景。
- 一把茅:指简陋的茅屋,形容农家居所。
- 故国:此处指故乡,或指旧地。
- 篱落:即篱笆。
- 小山何在:化用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赋意,其赋首句为“桂树丛生兮山之幽”,这里借指隐居之地。
- 献嘲:露出嘲笑的样子。意指北岭似乎在嘲笑诗人未能决然归隐,仍在尘世中奔波。
- 琢玉:比喻精心构思、雕琢诗文。
- 推敲:典故出自唐代诗人贾岛,他在思考诗句“僧敲月下门”是用“推”还是“敲”时,入迷而冲撞了韩愈的车驾。后用来比喻写文章时反复斟酌、精心打磨。
讲解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一次清晨出游钟山时的所见、所感、所思。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它:
第一层:清新的晨景与丰年的喜悦(首联、颔联)。 诗的开篇,诗人便以画家般的笔触描绘了一幅初冬清晨的画卷。“霜痕如雨”给人一种清冽之感,但紧接着的“乐岁家家一把茅”又让人感受到一种踏实的温暖,这是丰年带来的安定。放眼望去,是连绵的麦垄,近看篱笆旁,是初绽的梅花。麦垄代表着现实的丰收,梅花则预示着春天的生机,两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宁静而充满希望的田园风光,这是诗人眼中看到的、内心为之愉悦的景象。
第二层:徘徊于归隐与出仕的矛盾(颈联)。 面对如此宜人的景色,诗人的思绪不禁飘远。他想到了《招隐士》中的“小山”,那是召唤隐士归去的地方,似乎也在召唤着他。然而,他又觉得自己未能彻底放下尘缘,以至于连无情的“北岭”仿佛都在嘲笑他。这里,诗人巧妙地运用拟人和典故,生动地刻画了内心的矛盾:一方面是对自由宁静的隐逸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是现实中尚未完成的责任与羁绊。这种矛盾是许多古代文人共有的心结。
第三层:在诗文中寻求心灵的慰藉(尾联)。 面对归计未成的现实,诗人并没有陷入深深的苦恼,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寄托——“聊琢玉”。既然暂时无法归隐,那就将这份情感和眼前的景致,通过精心雕琢的文字(推敲)表达出来。那飘然的风袖,既是诗人外在形象的描绘,也象征着他沉醉于艺术创作时的超脱心境。最终,诗人从景到情,再到创作,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升华。整首诗结构严谨,意境深远,既有对田园的赞美,又有对人生的思考,更展现了诗人晚年以诗文为伴的优雅姿态。
古诗赏析
这首诗写景细腻,抒情含蓄,展现了范成大后期诗歌平淡自然、富含理趣的风格。首联“霜痕如雨沁东郊,乐岁家家一把茅”,以“霜”为“痕”,以“如雨”状其浓重,用词新颖,描绘出深秋清晨的寒意料峭,紧接着又点出“乐岁”,以农家茅舍的安宁反衬出内心的平静。颔联“故国丘陵多麦垄,新晴篱落有梅梢”,由远及近,丘陵上的麦垄是丰年的预兆,篱笆边的梅梢则带来初春的消息,一“多”一“有”,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景中含情,透露出诗人对眼前景色的喜爱。
颈联“小山何在应招隐,北岭如今已献嘲”,由景入情,转入对归隐与出仕的思考。借用“小山招隐”的典故,表达了自己向往归隐的念头;而“北岭献嘲”则运用拟人手法,风趣而略带苦涩地写出自己为俗务所累、未能及时归隐的处境。尾联“归计未成聊琢玉,飘颻风袖作推敲”,将笔锋拉回现实,既然归隐的计划尚未实现,那就姑且沉浸于诗文的“琢玉”与“推敲”之中。一个“聊”字,既有自嘲,也有自适,最后以风中飘袖、潜心推敲的诗人形象作结,画面感极强,将一位在自然与创作中寻求精神寄托的文人形象刻画得生动传神。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苏州石湖期间,出游南京钟山(蒋山)时所作。此时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已无意于功名利禄,心境趋向平和与归隐。诗写于一个霜后的清晨,诗人漫步山道,眼见丰收在望的田野和初绽的梅花,触景生情,既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喜爱,又流露出归隐之志未遂的淡淡怅惘,同时也反映了他晚年潜心于诗文创作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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