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病树丈[祖壬]居无庐图属题

想如张融那样牵船上岸居住，可事与愿违，想要归隐田园的计划也变得渺茫而遥远。月光皎洁，乌鸦和喜鹊却无处栖息依傍；黄昏时分，放牧的牛羊也要从山上下来归圈。闭门寻觅诗句，却憎恨门扉无法关闭；欣喜于墙壁都已敞开，可以毫无阻碍地欣赏山景。将来这幅《居无庐图》若在画史中流传，恐怕会像杨通老的《移家图》一样，引来世俗之人的无端猜疑吧。

《槐聚诗存》：钱钟书先生自定的诗集，收录了其部分诗作，此诗可见于相关笺注和研究之中[citation:3]。

陈病树（祖壬）：近代文人，江西新城人，陈三立弟子，工古文辞，晚年贫困，居无定所[citation:2]。

“上岸牵船”典：出自《南齐书·张融传》，比喻居无定所，生活简陋[citation:2]。

“闭门觅句”与陈后山：典故涉及宋代诗人陈师道（号后山居士），相传他作诗时须闭门蒙被，苦思冥想，排斥外界干扰[citation:2]。

杨通老移家图：宋代杨楫（号通老）有《移家图》，刘克庄（后村）的《后村题跋》中曾提及，诗末自注即用此典[citation:1][citation:5]。

钱钟书先生的用典艺术：此诗多处用典，但能紧扣“居无庐”的现实情境，将古事与现实完美融合，既有典故的厚重感，又有现实的真切体验，体现了钱钟书先生作为大学问家作诗时“点铁成金”的高超技巧[citation:2]。

• 上岸牵船：典出《南齐书·张融传》。张融“陆处无屋，舟居非水”，后临时“权牵小船于岸上住”。此处喻指陈病树丈居住条件简陋，如张融般以船为屋，且想安定下来亦不可得，事与愿违[citation:2]。
• 田园归计：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胡不归”，表达归隐田园的念头[citation:2]。
• 月明乌鹊：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比喻居无定所，无所依托[citation:2]。
• 日夕牛羊：化用《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借牛羊归圈，反衬人思归而不得[citation:2]。
• 觅句生憎门莫闭：“闭门觅句”本指陈师道（陈后山）作诗苦吟的情状，这里反用其意，因无庐无门，无法闭门觅句，故云“生憎”（极恨、厌恶）门不能闭[citation:2]。
• 看山窃喜壁都开：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称其“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尚有墙壁。此处说居所无壁，因此眼前无遮无挡，反而因能直接看到青山而暗自欣喜[citation:2]。
• 通老移家：作者自注：“后村题跋有杨通老移家图”[citation:1][citation:5]。杨通老即宋代杨楫，其《移家图》被描绘入画，此处借指陈病树丈的《居无庐图》，意为担心此图流传，会像通老移家图一样，引来世俗对其生活的猜测和非议[citation:2]。

这首诗是钱钟书先生为他的朋友陈病树老先生题写在《居无庐图》上的一首七言律诗。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了解陈病树的处境。他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文人，但晚年生活非常贫困，在上海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只能四处租房，寄人篱下，生活很狼狈[citation:2]。钱先生这首诗，就是围绕他这个“居无庐”的状态来写的，既写出了他的窘迫，也写出了他文人的风骨和乐观。

诗的开头用了《南齐书》里张融的典故，说像张融那样在岸上牵船居住，想安顿下来，但事与愿违，想归隐田园的计划也显得那么遥远和不切实际，直接点出了他漂泊无依的现实。接下来两句继续深化这种“无依”的感觉：月光再亮，乌鹊也没有可以依靠的树枝；太阳落山了，牛羊都知道回家，可人却不知道家在哪里。这是用大家都熟悉的古诗意象，来比喻人的处境，非常贴切[citation:2]。

但这首诗最精彩、最有意思的是第三联。古人作诗，比如陈师道，为了安静地构思诗句，喜欢关着门怕被打扰，这叫“闭门觅句”。可陈病树的住所可能破旧得连门都没有，所以诗人说，他想静心写诗，却恨这门没法关上（“生憎门莫闭”）。这听起来很糟糕吧？但下一句立刻转折：因为没有墙壁，四面透风，他反而能毫无遮挡地欣赏外面的青山，这让他又暗自高兴起来（“窃喜壁都开”）[citation:2]。你看，同一个“无庐”的状态，从不同角度看，既有让人烦恼的一面，也有让人欣喜的一面。这里既有对现实无奈的苦笑，也有文人那种善于发现乐趣、自我宽慰的通达，充满了智慧和幽默感。

最后，诗人把思绪拉回到这幅画上。他说，将来这幅画要是流传出去了，别人看到画中你这样的生活，恐怕会像当年人们看到杨通老的《移家图》一样，产生各种世俗的猜测和不解吧[citation:2]。这最后一句，既是对朋友清高自守、不为人知的一种感慨，也带有一点点自嘲和对世俗眼光的淡然。

总的来说，这首诗不是简单地同情朋友的贫穷，而是深入到他生活的细节里，用一连串精妙的典故和对比，写出了一位贫困文人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着的诗意、幽默和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全诗句句不离“居无庐”，却又句句都在写人，写人的心境，非常耐人寻味。

此诗是一首极其贴切且富有深意的题图之作，通篇紧扣“居无庐”的题旨，用典精妙，情感复杂。首联以“上岸牵船”之典，直接点明友人居无定所的窘境，“事已违”三字透出深深的无奈；“田园归计”虽悠远，却也只是难以实现的空想，奠定了全诗既写实又充满慨叹的基调[citation:2]。

颔联连用两个经典意象。“月明乌鹊”写其无枝可依，漂泊无依之状尽显；“日夕牛羊”写其日暮思归，却归家不得。寻常典故被信手拈来，既是对友人漂泊生活的生动写照，也暗合了传统诗歌中关于栖止与归宿的深沉喟叹，贴切自然，如同己出[citation:2]。

颈联是全诗的神来之笔，于窘迫中翻出奇趣，极富辩证色彩和幽默感。“觅句”却“憎门莫闭”，因无门可闭，苦吟的诗思无法在静谧中涵泳，故而“生憎”；“看山”却“窃喜壁都开”，因无壁遮挡，反倒收获了毫无阻碍的青山入眼，故而“窃喜”[citation:2]。一憎一喜之间，将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转化为精神感受上的一种意外获得，既有苦涩的自嘲，也有旷达的自我宽慰，钱钟书先生“以故为新，夺胎换骨”的笔力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citation:2]。尾联照应“题图”之意，点出“丹青”与“移家”，担心此图流传会惹来俗人的猜度。这一笔既是对友人清高品格可能不被世人理解的隐忧，也隐隐透露出文人雅士与世俗社会之间永恒的距离感，收束全诗，余味悠长[citation:2]。

这首诗是钱钟书先生为友人陈病树（祖壬）所作的题图诗。陈病树是近代著名诗人陈三立（散原老人）的弟子，与袁思亮、李国松并称“陈门三杰”，以古文辞闻名于世[citation:2]。然而，陈病树晚年生活极为贫寒，长期寓居上海，依靠租赁房屋居住，且居无定所，生活窘迫。他因此取刘伶《酒德颂》中“居无室庐”之语，为自己的居所取名“居无庐”，并请人作图。陈病树曾致信钱钟书，多次述说自己“为居停所迫，税屋不得，寄居斗室，狼狈万状”、“所居小楼面西，午后戍前，几榻皆可炙手”的艰难处境[citation:2]。钱钟书先生感念其境遇与品格，便创作了这首诗，既是对友人清贫自守、高风亮节的慰藉与赞颂，也蕴含着对文人命运与世俗眼光之间矛盾的深刻思考[citation: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