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禅人求颂

明月照在芦花上的景象，也未能比得上禅者心性的纯白与清净；自性的清光朗然照耀，方才照见本来面目的空寂与虚灵。

即使坐断十方世界，也必须摘下象征执着的帽子；在一色功行圆满之时，更要放下锄头，不再向外驰求。

如同石人转身归位，心性回归本处；好似玉马抬头，刚刚越过凡情的关隘。

在微尘刹土中，处处见到自身本有的法相；此时方才相信曹山禅师所说的“井觑驴”之禅机妙意。

曹洞宗与“君臣五位”：曹洞宗是禅宗五家之一，由洞山良价与曹山本寂师徒创立。其禅法核心是“偏正回互”，并以“君臣五位”之说（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来阐释修行的不同境界与理事关系。本诗末句提到的“曹山”即是曹山本寂禅师。

公案“井觑驴”：此公案出自《曹山语录》。学人问“如何是本来人？”答“如驴觑井”。又问“如何是本来面目？”答“如井觑驴”。“驴觑井”是向外寻求，还有能所之别；“井觑驴”则是境来照人，无心而应，是消除了主观与客观对立的大圆镜智。本诗引用此典，意在说明修行达到的最高境界是心境一如，能所双泯。

禅诗中的意象：“明月”、“芦花”在禅诗中常代表清净法身或本来面目，但作者在此点破“未得如”，提醒不可执着于此清净相。“石人”、“玉马”在禅宗语录中常被用来代表无情的“无情说法”或悟道的契机，超越了凡夫的思维与情感。

• 明月芦华：指月光照耀下芦花所形成的洁白景象，喻指清净美好的外在色相。
• 清光自照：比喻自性本具的智慧之光，向内返照，体认自性。
• 十方坐断：禅宗用语，指超越时空，破除一切执着，达到自在无碍的境界。
• 拈帽、放锄：比喻放下一切外在的形式和工具，不假修持，任运自然。
• 石人归位、玉马过关：均为禅宗公案中常用的意象，比喻参禅者在破除疑情、明心见性过程中的关键转折。
• 尘尘刹刹：指无量无数的世界，意即一切处、一切时。
• 曹山井觑驴：曹山本寂禅师的著名公案。有僧问曹山：“如何是本来人？”曹山答：“如驴觑井。”僧又问：“如何是本来面目？”曹山答：“如井觑驴。”意指心境互见，能所双亡，是悟道后的圆融境界。

这首诗是禅师对求法者“纯白禅人”的慈悲开示，也是一幅完整的禅修路线图。

第一层（破相）：“明月芦华”代表修行人可能达到的某种清净境界，但这依然是一种相。禅师告诫说，连这种清净相都比不上真正的自性，因为自性“本来虚”，是超越一切相的。修行者要用自性的“清光”回光返照，看清一切相的虚妄本质。

第二层（放下）：“十方坐断”是指修行有了大力量，能打破时空的束缚。但即便如此，还要“须拈帽”，要把代表成就、代表“我”的帽子也拿掉。“一色功圆”是指修行功夫达到纯一色、很圆满的地步，但此时更需要“要放锄”，把修行这个工具也放下。这两句讲的是“悟了还同未悟时”，要彻底去除法执。

第三层（转身）：“转背石人归位”和“抬头玉马过关”是描述悟道的瞬间。石人本是无情，却能转身归位，比喻在绝境之处迎来生机；玉马本是静物，却能抬头过关，比喻在死定之中活脱脱的妙用现前。这是从有为功夫转入无为妙有的关键转折。

第四层（印证）：悟道之后，看世界完全不同了。在每一个微尘、每一个世界里，都能见到自己本性的妙用，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时才能真正理解曹山禅师“井觑驴”的公案——原来不是我去看井（能所对立），也不是井来看我（仍是二元），而是井就是驴，驴就是井，一切现成，当下即是，这才是纯白禅人应该达到的“纯白”之境。

这首诗意境幽深，禅理玄奥，将禅修的核心次第融于优美的意象之中。首联以“明月芦华”起兴，指出即使如此清净的景象，也非究竟，引导禅者反观内照“本来虚”的自性。颔联“坐断须拈帽”与“功圆要放锄”，生动描绘了从勇猛精进到最终放下万缘的修行过程，强调悟道不在于积累，而在于舍离。

颈联“石人归位”、“玉马过关”，以超越逻辑的意象，描绘了悟道那一刻的动静与转折，极具画面感与张力。尾联则点明悟后的境界：在宇宙的每一个微尘中都能见到自己的法身，从而真正信解曹山“井觑驴”的深意——那是一种主客交融、物我一如的解脱自在。全诗层层递进，由相入性，由修入悟，最后印证于公案，结构严谨，是禅诗中的上乘之作。

此诗为宋代禅僧所作，是一首赠予“纯白禅人”的颂诗。宋代是禅宗发展的鼎盛时期，禅门师徒间常以诗偈印心、传法或勉励。一位法号“纯白”的禅人参学问道，禅师便以此诗开示其修行的次第与悟道的境界。诗中大量引用曹洞宗（由曹山本寂禅师开创一脉）的禅悟公案与意象，旨在点拨学人破除对清净相的执着，从向外求索转向内观自性，最终达到能所双亡、事事无碍的究竟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