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慢·桐敲露井
吴文英 〔宋朝〕
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
怅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敧。
水叶沈红,翠微云冷雁慵飞。
楼高莫上,魂消正在,摇落江蓠。
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
叹人老,长安灯外,愁换秋衣。
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
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
古诗译文
梧桐叶敲打着露井,夕阳残照洒在西窗,人已起身。惆怅地想起那如玉般洁白的手,曾经携手共游,戴着乌纱帽,笑着整理被风吹斜的衣衫。水中的红叶沉沉浮浮,青翠的山间云雾清冷,大雁也懒得飞翔。高楼不要上去,魂魄正在消散的时分,正是江边蓼花摇落的时节。
骑马走过断桥,那玉台妆楼、香榭歌台,只留下罗帕的余香。感叹人已老去,在长安的灯火之外,忧愁中换上了秋衣。醉手中握着茱萸,细看之下,清泪已打湿了芬芳的桂枝。又是重阳时节,寒花怨恨蝴蝶,新月升起在东边的篱笆旁。
知识点
词牌知识: 采桑子慢,又名丑奴儿慢,是采桑子的慢词形式。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慢词是词调的一种,相对于小令而言,篇幅较长,节奏舒缓,适宜铺陈叙写。 作者生平: 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南宋四明(今浙江宁波)人。终生未仕,游幕于苏州、杭州一带,先后入苏州仓幕、杭州贾似道幕等。与周密(号草窗)齐名,时称"二窗"。其词讲究音律,注重炼字,善用典故,风格绵丽深挚,对清代常州词派影响深远。 重阳习俗: 农历九月初九为重阳节,古人以九为阳数,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称重阳。主要习俗有: 1. 登高:古人认为登高可以避灾祈福 2. 佩茱萸:茱萸气味浓烈,古人认为可以驱邪避灾 3. 饮菊花酒:菊花在秋季盛开,象征长寿 4. 赏菊:菊花为重阳时节的代表花卉 词中典故: 1. 江蓠:香草名,又名蘼芜,古人常用以比喻离别之情。《楚辞》中多有记载。 2. 东篱:化用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成为隐逸或赏菊的代称。 3. 长安: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宋词中常以长安代指都城。 艺术特色: 1. 时空交错:上片由今入昔再返今,下片由昔入今,时空转换自然。 2. 以景结情:结尾以"寒花怨蝶,新月东篱"的景物描写收束,含蓄蕴藉。 3. 丽字密典:善用"玉""罗""翠"等丽字,及"乌纱""茱萸"等典故,词采华美。 4. 情景交融:将秋日萧瑟之景与身世飘零之情融为一体。 词史地位: 吴文英是南宋格律词派的代表,与姜夔并称"姜吴"。其词对清代周济、陈廷焯等常州词派词人影响极大,被周济列为"宋词四大宗"之一(与苏轼、辛弃疾、王沂孙并列)。
古诗注解
- 采桑子慢:词牌名,又名"丑奴儿慢",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 桐敲露井:梧桐叶落在露天的井栏上,发出敲击之声。露井,指无盖之井,或井栏。
- 残照:夕阳的余晖。
- 怅:惆怅,伤感。
- 玉手:形容女子洁白美丽的手,此处指代所思之人。
- 乌纱:乌纱帽,古代官帽,此处指男子装束。
- 风敧:被风吹斜。敧,倾斜之意。
- 水叶沈红:水中的红叶沉落。沈,同"沉"。
- 翠微:青翠的山色,指青山。
- 雁慵飞:大雁懒得飞翔,形容秋意萧瑟,万物慵懒。
- 江蓠:一种香草,又名蘼芜,古人常用来比喻离别之情。
- 走马断桥:骑马经过断桥。断桥,残破的桥,常用来营造凄凉意境。
- 玉台妆榭:华美的楼台亭榭,指昔日游赏之地。
- 罗帕:丝织的手帕,古代女子常用以赠别。
- 长安: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非实指长安。
- 茱萸:香草名,重阳节有佩茱萸、饮菊花酒的习俗。
- 东篱:东边的篱笆,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诗意,指隐逸之地或赏菊之处。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南宋词人吴文英的《采桑子慢·桐敲露井》。这是一首重阳怀人之作,写于南宋晚期,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挚的典型风格。
首先看词牌。《采桑子慢》是《采桑子》的慢词形式。什么是慢词呢?慢词就是篇幅较长、节奏舒缓的词调,与小令相对。慢词最适合铺陈叙写,可以把情感表达得更加细腻充分。这首词九十字,比我们熟悉的《采桑子》(四十四字)长了一倍,给了作者更大的发挥空间。
再看作者吴文英。他是南宋著名的格律派词人,终生没有做过官,一辈子在权贵门下做幕客,帮人家写写文书、应酬文章。这种身份让他有一种漂泊感和失落感。他的词特别讲究音律,喜欢用典故,词藻很华丽,但情感也很深挚。他和另一位词人周密(号草窗)齐名,人称"二窗"。
现在我们来逐段讲解。上片写黄昏时分。开头"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桐敲"就是梧桐叶落在井栏上发出声响,"露井"是没有盖的井,"残照"是夕阳。这是一个秋天的黄昏,词人刚刚起身,听到桐叶敲井的声音,看到西窗的夕阳,氛围很萧瑟。
接着"怅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敧","怅"是惆怅,这里转入回忆。他想起了从前,那如玉般美丽的手,曾经拉着他的手,他戴着乌纱帽,笑着整理被风吹歪的衣服。这是一个很温馨的画面,但用"怅"字领起,说明这是过去的欢乐,现在的惆怅。
"水叶沈红,翠微云冷雁慵飞",又回到现实。水中的红叶沉下去了,青山(翠微)上云气清冷,大雁都懒得飞了。这三句全是写景,但景中寓情,红叶、冷云、慵飞的雁,都衬托出词人内心的凄凉。
"楼高莫上,魂消正在,摇落江蓠",他说高楼千万不要上去,因为魂魄正在消散,正是江边蓼花(江蓠)摇落的时节。为什么楼高莫上?因为登高望远,更容易触发愁绪。江蓠是一种香草,古人常用它来表达离别之情。
下片换头"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继续回忆。骑马走过断桥,那玉台妆楼、香榭歌台,都是从前游玩的地方,还有她留下的罗帕香气。罗帕是古代女子用的丝手帕,常作为定情之物。
"叹人老,长安灯外,愁换秋衣",从回忆跌回现实。感叹自己已经老了,在长安(这里指临安,南宋都城)的灯火之外,在忧愁中又换上了秋装。"愁换秋衣"四字,把无形的愁绪与有形的换衣联系起来,很形象。
"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这是写重阳节的习俗。重阳节要佩茱萸、饮菊花酒,词人喝醉了,手里拿着茱萸,仔细一看,清泪已经打湿了芳香的桂枝。这里"醉"字很重要,醉后更易动情,泪湿芳枝,以乐景写哀情。
最后"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又是写景。重阳又至,寒冷的花儿怨恨蝴蝶不来,新月升起在东边的篱笆上。"东篱"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典故。这三句以景结情,把词人的孤独寂寞都融入景物之中。
这首词的艺术特色,一是时空交错,上片由今到昔再到今,下片由昔到今,最后以景结,结构很巧妙。二是情景交融,秋日的萧瑟与内心的凄凉融为一体。三是词藻华丽,"玉手""乌纱""罗帕""茱萸"等意象都很精美,但情感也很真挚,不是空洞的华丽。
同学们学习这首词,要注意体会吴文英词"密丽深挚"的风格。他的词看似华丽,实则深情;看似用典很多,实则都是为了表达内心的漂泊感和对往昔的追忆。重阳佳节本是欢乐的,但词人却写出了浓浓的愁绪,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值得我们学习。
古诗赏析
此词以重阳怀人为题,上下两片分别写黄昏与夜晚两个时段,层层递进,将秋日的萧瑟、身世的飘零、往事的追忆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凄清的秋怀图卷。
上片起笔"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以声写景,梧桐叶落井栏的声响与西窗残照构成视听交融的画面,点明秋日黄昏时分。"怅"字领起下三句,转入回忆:"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敧",昔日携手同游、笑语盈盈的情景如在目前,而"怅"字已伏下今日之悲。"水叶沈红,翠微云冷雁慵飞"三句,由回忆跌回现实,水中红叶沉落,青山云冷,大雁慵飞,万物皆呈萧瑟之态,正衬出词人内心的凄冷。"楼高莫上"三句,化用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之意,言高楼不可登,因为登高远望,只见江蓠摇落,更令人魂消意断。
下片换头"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继续追忆往昔游踪。断桥、妆榭皆是当日携手同游之地,而"罗帕香遗"则暗示离别时女子以罗帕相赠,如今香痕犹在,人事已非。"叹人老,长安灯外,愁换秋衣",由昔转今,感叹年华老去,身处繁华都城之外,在忧愁中又换上了秋装。"醉把茱萸"三句,点明重阳时节。古人重阳登高佩萸,以求长寿,而词人却"醉把茱萸",且"清泪湿芳枝",以醉酒之态写悲痛之情,以茱萸之芳衬清泪之悲,极写内心凄苦。结尾"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以景结情。重阳又至,寒花盛开却怨恨蝴蝶不来采撷,新月升起在东篱之上。寒花、怨蝶、新月、东篱,构成一幅清冷孤寂的画面,将词人的孤独与惆怅融入景物之中,余韵无穷。
全词结构严谨,上片由今入昔再返今,下片由昔入今再以景结,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吴文英善用丽字密典,词采华茂而意境深婉,如"玉手""乌纱""罗帕""茱萸"等意象,皆精美典雅,而"魂消""清泪""寒花怨蝶"等语,又深挚动人。此词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挚"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南宋著名词人,与周密并称"二窗"。他终生未仕,以游幕为生,往来于苏州、杭州一带,为权贵门客。其词风绵丽深挚,讲究音律,善用典故,是南宋格律词派的代表人物。
此词作于重阳时节,是一首典型的秋怀之作。吴文英一生漂泊,寄人篱下,虽与权贵交往密切,但始终未能获得一官半职。每逢佳节,更易触发其身世飘零之感。词中"人老,长安灯外"句,正写出他身处繁华都城之外、功名未就的落寞心境。
从词中"怅玉手,曾携乌纱"等句来看,此词亦寄托了对往昔情事的追忆。吴文英词中常有对苏州、杭州两地情事的回忆,此词或为其晚年重游旧地、感怀昔年恋情而作。重阳佳节,本当登高赏菊、佩萸饮酒,而词人却"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以乐景写哀,倍增其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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