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一番海角凄凉梦
朱敦儒 〔宋朝〕
一番海角凄凉梦,却到长安。
翠帐犀帘。
依旧屏斜十二山。
玉人为我调琴瑟,颦黛低鬟。
云散香残。
风雨蛮溪半夜寒。
古诗译文
在偏远的海角做了一个凄凉悲惨的梦,梦中竟然回到了京都长安。那翠绿色的帐幔、犀角装饰的帘子,依然如故。屏风上斜曲的十二扇山水,还是旧时的模样。
心爱的女子为我弹奏琴瑟,她微皱双眉,低垂着发髻,深情款款。一觉醒来,如同云彩消散、香气飘尽般虚幻。只听得风雨吹打着蛮荒之地的溪水,在半夜里带来阵阵寒意。
知识点
1. 词牌名《采桑子》:又名《丑奴儿令》、《罗敷媚》等。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三平韵。此词为朱敦儒的代表作之一。
2.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又称伊水老人、洛川先生。宋代著名词人。他的词作早年以婉约清丽为主,中年后因经历战乱,风格转为悲凉慷慨,感怀故国,对南宋初期的词风有重要影响。著有《樵歌》。
3. 借代手法:词中多处运用借代,如“长安”借代故都汴京,“翠帐犀帘”借代昔日豪华的生活环境,“玉人”借代心爱的女子,“蛮溪”借代现今流落的荒僻之地。这些借代使语言更凝练含蓄,意象更生动鲜明。
4. 对比手法:全词以梦境与现实的对比为主线。梦中的温馨、华美与现实的凄凉、孤寂形成强烈反差,极大地增强了词作的悲剧效果和情感张力,深化了家国沦丧之痛的主题。
古诗注解
- 海角:指极其偏远、荒凉的地方,此处暗指词人当时避难或流寓的南方。
- 长安:今陕西西安,汉唐时代的都城。这里借指北宋的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 翠帐犀帘:翠绿色的帐幔和用犀角装饰的帘子,代指昔日家中精美华贵的陈设。
- 屏斜十二山:指画有山水的十二扇折叠屏风。“斜”字形容屏风形状或山势曲折。
- 玉人:容貌美丽的女子,这里指词人心爱的女子或歌伎。
- 调琴瑟:弹奏琴瑟一类的弦乐器。
- 颦黛低鬟:颦,皱眉。黛,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代指眉毛。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形容女子弹奏时专注而略带愁容的神态。
- 云散香残:比喻梦境破灭,美好往事如烟云般消散。
- 蛮溪:指南方的溪流。古时称南方少数民族为“蛮”,此处点明词人当时所处的荒僻环境。
讲解
这首《采桑子》是朱敦儒在流落南方时,通过记述一个梦境来表达自己对故国和往昔生活的深深怀念。
上片(一番海角凄凉梦,却到长安。翠帐犀帘。依旧屏斜十二山。) 词人从现实落笔,点明自己做了一个“凄凉梦”。虽然身在“海角”蛮荒之地,梦中却回到了魂牵梦绕的“长安”(指代故都)。梦中所见的场景是如此熟悉和清晰:翠绿的帷帐、华美的犀帘,还有那依旧斜立着的画有十二座山峰的屏风。这一切都是往昔生活的真实写照,写“依旧”,实则蕴含着“不再依旧”的深深惆怅,因为醒来后一切皆空。
下片(玉人为我调琴瑟,颦黛低鬟。云散香残。风雨蛮溪半夜寒。) 梦境继续推进,出现了具体的人物和情节。“玉人”为自己弹琴,她微微皱眉、低垂发髻的专注神态,充满了脉脉温情。这不仅是对美好爱情生活的回忆,更是对故国文明与安宁的眷恋。然而,梦境戛然而止,美好的一切如云烟消散、香气残留般迅速破灭。结尾猛然跌回现实:只听得风雨交加,吹打着蛮荒之地的溪水,在这半夜时分,词人独自感受到彻骨的寒意。这最后的“寒”,是现实的寒,是身世的寒,更是亡国的寒,余味悠长,令人读之悚然。
整首词结构精巧,由现实入梦,再由梦回现实,通过强烈的今昔对比、冷暖对比,将个人的流离之苦与国家的沦亡之痛融为一体,真切感人。
古诗赏析
这首词运用了鲜明的对比手法,极富艺术感染力。上片写梦境,开篇“凄凉”二字定下基调,虽说是梦回繁华的“长安”,但翠帐犀帘、十二屏山,景物依旧写实,却已物是人非,暗含着对故国往事的无限眷恋。下片前半仍写梦中情景,“玉人调琴”的细节温馨而美好,“颦黛低鬟”的微妙神态更添情意。然而结尾陡然一转,“云散香残”以极快的速度击碎梦境,将词人拉回“风雨蛮溪半夜寒”的残酷现实中。梦境的温暖、安逸与现实的凄冷、孤寂形成强烈反差。末句“半夜寒”不仅写身体感受到的寒意,更深切地写出了内心因国破家亡、流离失所而产生的孤寂凄凉与绝望之“寒”。全词由梦入情,由情入景,情景交融,言有尽而意无穷。
创作背景
朱敦儒生活在两宋之交。他早年生活富裕,隐居洛川,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他被迫离开中原,开始漫长的流离生活,辗转于江南、岭南等地。这首《采桑子》便是他南渡之后,流落在偏远南方时所作。词中通过描写一场梦见昔日京都繁华与温柔乡的“凄凉梦”,以及梦醒后面对“风雨蛮溪”的现实,深刻地抒发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家国之痛以及个人身世的飘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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