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周礼九夏系文·九夏歌九篇
皮日休 〔唐朝〕
爣爣皎日,欻丽于天。
厥明御舒,如王出焉。
爣爣皎日,欻入于地。
厥晦厥贞,如王入焉。
出有龙旂,入有珩珮。
勿驱勿驰,惟慎惟戒。
出有嘉谋,入有内则。
繄彼臣庶,钦王之式。
愔愔清庙,仪仪象服。
我尸出矣,迎神之谷。
杳杳阴竹,坎坎路鼓。
我尸入矣,得神之祜。
有郁其鬯,有俨其彝。
九变未作,全乘来之。
既醑既酢,爰朄爰舞。
象物既降,全乘之去。
麟之仪仪,不絷不维。
乐德而至,如宾之嬉。
凤之愉愉,不篝不笯。
乐德而至,如宾之娱。
自筐及筥,我有牢醑。
自筐及篚,我有货币。
我牢不愆,我货不匮。
硕硕其才,有乐而止。
王有虎臣,锡之鈇钺。
征彼不憓,一扑而灭。
王有虎臣,锡之圭瓒。
征彼不享,一烘而泮。
王有掌讶,侦尔疆理。
王有掌客,馈尔饔饩。
何以乐之,金石九奏。
何以锡之,龙旂九旒。
玲玲衡笄,翚衣榆翟。
自内而祭,为君之则。
洪源谁孕,疏为江河。
大块孰埏,播为山阿。
厥流浩漾,厥势嵯峨。
今君之酌,慰我实多。
礼酒既酌,嘉宾既厚,牍为之奏。
礼酒既竭,嘉宾既悦,应为之节。
礼酒既罄,嘉宾既醒,雅为之行。
桓桓其珪,衮衮其衣。
出作二伯,天子是毗。
桓桓其珪,衮衮其服。
入作三孤,国人是福。
古诗译文
光明灿烂的太阳啊,忽然闪耀在天空。它的光芒舒展照耀,如同君王出行。光明灿烂的太阳啊,忽然沉落入大地。它的光辉隐没收藏,如同君王回宫。
出行时高举绣龙的旗帜,回宫时佩戴铿锵的玉珮。车驾不急驱不飞驰,唯有谨慎与戒惧。出行时有良谋善策,回宫后遵内宫规矩。啊,那些臣子庶民,敬仰君王的法则。
清静的宗庙多么肃穆,华丽的祭服多么端庄。我们的神主出场了,到迎神的地方去。幽深的竹林阴暗,路鼓咚咚响起。我们的神主入场了,得到了神灵的福佑。
郁鬯酒香气浓郁,彝尊排列整齐。九变之乐尚未奏响,盛大的祭礼已经到来。已经敬酒又回敬,于是击乐于是起舞。象征神物的灵旗降下,盛大的祭礼方才结束。
麒麟仪态安详,不被束缚不被羁绊。因乐德而来,像宾客一样嬉戏。凤凰和悦欢愉,不被笼罩不被关押。因乐德而来,像宾客一样欢娱。
从方筐到圆筥,盛放着我的美酒佳肴。从方筐到竹篚,装满了我的钱币财货。我的祭品没有差错,我的财货不匮乏。人才众多且优秀,奏乐庆祝方才止息。
王有勇武之臣,赐给他大斧钺。征讨那不顺服的,一举而消灭。王有勇武之臣,赐给他玉圭瓒。征讨那不来享的,一击而瓦解。
王有掌讶之官,负责查明你的疆界。王有掌客之官,馈赠你熟食生食。用什么来欢庆,演奏金石九奏之乐。用什么来赏赐,龙旗九旒之旗。
玉饰的衡笄声玲玲,华美的翚衣榆翟。从内宫开始祭祀,作为君王的准则。浩瀚的源头谁孕育,疏导为江河。广大的土地谁抟造,散布为山峦。那水流浩荡,那山势巍峨。今日君王来酌饮,慰藉我实在太多。
礼酒已经斟满,嘉宾已经众多,于是奏起简牍。礼酒已经喝尽,嘉宾已经愉悦,于是击节应和。礼酒已经喝完,嘉宾已经清醒,于是以雅乐伴行。
手持桓圭威仪赫赫,身穿礼服华美庄严。外出担任二伯,辅佐天子。手持桓圭威仪赫赫,身穿礼服华美庄严。入朝担任三孤,国人得福。
知识点
1. 《九夏》:据《周礼·春官·钟师》记载,为周代九种宫廷乐歌的总称,包括《王夏》《肆夏》《昭夏》等,用于王出入、祭祀、大射等不同场合。其辞在汉代已亡佚。
2. 皮日休的补亡诗:唐代诗人有“补亡”的传统,即对历史上亡佚的诗篇、乐章进行拟作或补续,如皮日休的《补九夏歌》、白居易的《补逸书》等,旨在追怀古意,寄托理想。
3. 周代祭祀中的“尸”:在周代祭祀中,需由活人(通常为孙辈)扮演被祭者,称为“尸”。诗中“我尸出矣”“我尸入矣”描写的就是迎神和送神仪式中“尸”的出入过程。
4. 礼乐治国思想:本诗集中体现了儒家以礼乐维护社会秩序的核心观念。通过铺陈君王、祭祀、朝聘、赏赐等活动的礼仪规范,强调“惟慎惟戒”“钦王之式”的道德自律,以及“乐德而至”的感化作用。
5. 器物与名物:诗中出现了大量周代礼制器物,如龙旂(旗帜)、珩珮(玉饰)、彝鬯(酒器)、鈇钺(兵器)、圭瓒(礼器)、翚衣(服饰)等,是研究周代名物制度的重要文学参考。
6. 虎臣与征伐:诗中“王有虎臣,锡之鈇钺”等句,反映了周代天子对诸侯、方伯授予征伐之权的制度,体现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王权思想。
古诗注解
- 爣爣(tǎng tǎng): 明亮的样子。
- 欻(xū): 忽然,迅速。
- 龙旂(qí): 画有两龙蟠结的旗帜,天子仪仗。
- 珩珮(héng pèi): 古代佩玉上面的横玉,借指佩玉。
- 繄(yī): 句首语气词,相当于“惟”。
- 愔愔(yīn yīn): 和悦安舒的样子,这里形容清庙的静穆。
- 尸: 古代祭祀时代替死者受祭的人。
- 鬯(chàng): 古代祭祀用的香酒。
- 彝(yí): 古代宗庙常用的礼器。
- 朄(yǐn): 古代敲击用以引乐的乐器。
- 篝、笯(nú): 均为鸟笼之类的器具。
- 鈇钺(fū yuè): 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这里指征伐之权。
- 圭瓒(zàn): 古代的一种玉制酒器,形状如勺,以圭为柄。
- 掌讶、掌客: 均为周代官名,分别负责迎宾接待和宾客招待。
- 饔饩(yōng xì): 饔,熟食;饩,活的牲口或生的食物。
- 翚(huī)衣榆翟(yú dí): 翚衣,绘有雉形纹饰的王后祭服;榆翟,王后礼服的一种。
- 二伯、三孤: 二伯,指周代主掌一方的诸侯之长;三孤,指少师、少傅、少保,为辅弼天子的高官。
讲解
皮日休的《补周礼九夏系文·九夏歌九篇》是一组极具文化深度的拟古乐府。全诗共九章,并非简单的仿古,而是诗人借助《周礼》中早已失传的《九夏》乐歌之名,重新构建了一整套象征理想王权与礼乐文明的文学图景。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这组诗:
首先,诗的结构与《九夏》的功能相对应。每一章都聚焦于一个特定的礼制场景。开篇以日月出入比喻君王的行止,确立了王者与天地同辉的神圣地位,紧接着强调“勿驱勿驰,惟慎惟戒”,将权力的神圣性与道德的约束紧密相连,这是全诗的总纲。随后,诗歌转入对宗庙祭祀的细致描写,从“尸”的迎送到郁鬯、彝尊的陈列,再到乐舞的进行,完整再现了祭祀的庄重流程,体现了对祖先神灵的敬畏。
其次,诗的核心意象是“礼”与“德”的统一。诗中出现的麒麟、凤凰并非只是祥瑞,而是“乐德而至”的象征,它们“不絷不维”“不篝不笯”,以自由愉悦的姿态降临,喻示着只要人间礼乐昌明、君王有德,祥和之气自然汇聚。这种思想将外在的礼仪规范(礼)与内在的道德感召(德)结合,正是儒家“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的理想体现。
再者,诗的铺排展现了周代国家治理的全面图景。除了祭祀,诗歌还描绘了朝聘(掌讶、掌客)、征伐(虎臣、鈇钺)、宴享(礼酒、嘉宾)、赏赐(龙旂、货币)以及任用贤才(硕硕其才)等方方面面。通过这些描绘,诗人实际上是在勾勒一个君臣有义、内外有别、赏罚分明、人才济济的理想国度。结尾处的“出作二伯,天子是毗”“入作三孤,国人是福”,更是将这种理想落到具体的人事上,点明了贤臣辅弼对于国家福祉
古诗赏析
这组诗以宏大的结构和庄严的笔触,系统描绘了周代王权祭祀、朝聘、宴享、征伐等国家大典的礼仪程序。全诗共九章,每章围绕一个核心礼制场景展开,如日月象征王者的出入,宗庙祭祀中的“尸”的迎送,对祥瑞麒麟凤凰的期盼,以及对功臣的封赏等。诗歌大量运用比兴手法,如以“爣爣皎日”起兴,比喻君王如日月经天,光辉普照,其出入皆合乎天道,既树立了王权的神圣性,又强调其运行需“惟慎惟戒”的德行约束。诗中对器物(龙旂、珩珮、彝鬯)、乐舞(九奏、朄舞)、服饰(翚衣、衮衣)的铺陈描写,不仅还原了周代礼制的繁复细节,更赋予其深厚的文化内涵——礼非虚文,而是国家秩序与道德规范的具象化。整体上,诗歌语言古奥典雅,节奏庄重舒缓,具有很强的仪式感和历史厚重感,体现了皮日休对儒家理想政治模式的深刻理解和文学化再现,是唐代拟古乐府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皮日休是晚唐著名的诗人与散文家,其诗歌创作深受《诗经》及儒家礼乐思想的影响。这组《补周礼九夏系文·九夏歌九篇》是他有意补续《周礼》中《九夏》乐章的拟古之作。《周礼·春官》记载,钟师掌奏《九夏》,但其辞早已亡佚。皮日休根据《周礼》中留下的乐名和记载,结合自己对儒家礼乐治国的理解,创作了这九首歌辞,意图再现周代礼乐文化的庄严与盛大。创作此诗时,唐朝已步入末期,社会矛盾尖锐,朝纲不振。皮日休通过对上古理想礼制的追摹和颂扬,隐含着对当时朝政颓败的批判与对恢复盛世秩序的渴望,体现了其以古讽今、匡正时弊的文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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