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寄武公望二首
廖行之 〔宋朝〕
四十余年尚转蓬,渠论南北与西东。
但知爱子三迁教,不办谋生一亩宫。
北海可怜真意广,步兵良苦漫途穷。
人生择术须循分,鹏鷃逍遥自不同。
古诗译文
四十多年来人生如同飞蓬般辗转飘零,哪里还去计较身处南方、北方、东方还是西方。只知道效法孟母三迁那样全心全意地疼爱孩子,却没有能力置办一处维持生计的家产。像孔融那样胸怀广阔实在令人可怜,如阮籍那般穷途而哭终究是辛苦徒劳。人生在世选择谋生之道必须遵循本分,大鹏展翅九万里与鷃雀腾跃数仞之间,本来就是逍遥自得、各不相同啊。
知识点
1. 用典手法:本诗多处用典,如“三迁教”赞颂母爱与家庭教育;“北海”指孔融,代表志大才疏的悲剧人物;“步兵”指阮籍,代表在乱世中痛苦挣扎的文人;“鹏鷃”出自《庄子·逍遥游》,体现道家齐物、顺应的哲学思想。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使有限的篇幅承载了深厚的历史文化意蕴。
2. 对比与衬托:诗中运用了多重对比。颔联将“爱子”与“谋生”对比,突出文人的精神追求与现实困境的矛盾。颈联通过古人孔融、阮籍的遭遇,衬托出诗人自身相似的境遇与心境。尾联的“鹏”与“鷃”则形成一种境界高低的对比,但最终指向“逍遥自不同”的统一,含有深刻的辩证思想。
3. 廖行之的生平与创作:廖行之(1137—1189),字天民,号省斋,南宋衡州(今湖南衡阳)人。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官岳州巴陵尉,后改授宁乡主簿,未赴任而卒。其诗文多抒发怀才不遇、感慨身世之作,风格质朴深沉,情感真挚。著有《省斋集》。这首诗是其晚年病中的代表作,集中体现了他的人生感悟。
古诗注解
-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常用来比喻身世飘零,行踪不定或处境艰难。
- 三迁教:指孟母三迁的故事。典出刘向《列女传》,孟轲的母亲为给孩子良好的教育环境,三次搬家,后世用以颂扬母教。
- 一亩宫:此处指能够安身立命的产业或家宅。语出《礼记·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
- 北海:指东汉末年的名士孔融,曾任北海相,世称孔北海。他为人恃才负气,志向广远,但最终因触怒曹操而被杀。
- 步兵:指三国时期魏国的阮籍,因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他生逢乱世,为躲避祸害,常佯狂醉酒,驾车而出,不走大路,路尽则恸哭而返。
- 择术:选择道路或谋生的手段、职业。
- 鹏鷃:典出《庄子·逍遥游》。鹏,指能高飞九万里的大鹏鸟;鷃,指飞于蓬蒿之间的小鸟。比喻事物的大小、境界的高低虽有不同,但只要各顺其性,各得其所,则其逍遥自适是一样的。
讲解
这首诗是作者在生病期间写给朋友武公望的,可以看作是一篇“病中自述”。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第一层:人生的困境与自责(首联、颔联)。开篇诗人就用“转蓬”来形容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这是一种极其漂泊无根的状态,为全诗定下了深沉、哀婉的基调。随后,他笔锋一转,谈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他引用了“孟母三迁”的典故,表明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在教育和爱护孩子上是尽心尽力的。然而,紧接着的“不办谋生一亩宫”却构成了巨大的反差。自己没有能力为孩子置办一份家业,甚至连一处像样的房产都没有。这里既有对家庭的责任感,也有因无力提供更好物质条件的愧疚感。这两句真实地反映了古代许多清贫文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负担。
第二层:历史的回响与共鸣(颈联)。诗人的思绪从个人家庭扩展到历史长河。他想到了孔融和阮籍。孔融(北海)志向远大,才华横溢,但最终因为性格和政治斗争而死,令人觉得“可怜”。阮籍(步兵)身处魏晋易代的黑暗时期,内心痛苦却又无力反抗,只能通过酗酒、长啸、穷途之哭来排解,实在是“良苦”。诗人在这里并不仅仅是同情古人,他是在历史人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志向难伸的苦闷,那种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的迷茫,与千年前的古人何其相似!这便将个人的感慨升华到了对一代代知识分子命运的感叹。
第三层:困境中的顿悟与超脱(尾联)。面对人生的种种困境和历史的沉重感,诗人最终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人生择术须循分,鹏鷃逍遥自不同”。他引用《庄子·逍遥游》的典故。大鹏鸟可以一飞冲天九万里,小鷃雀只能在灌木丛中跳来跳去。在世俗的眼光里,大鹏自然比鷃雀伟大得多。但在庄子看来,只要它们都顺应了自己的天性,发挥了自己的能力,那么它们所获得的逍遥和快乐是相同的。诗人由此领悟到,人生在世,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择术),最重要的是要遵循自己的本分和能力(循分)。不必因为自己不能像大鹏那样翱翔九天而自怨自艾,如果能像鷃雀一样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活得逍遥自在,不也是一种成功吗?这既是对朋友的劝勉,也是诗人在病中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和宽慰,让整首诗在深沉的感慨之后,最终归于一种平静与通达。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晚年病中的感怀之作,充满了对人生的深刻反思。首联“四十余年尚转蓬,渠论南北与西东”,以“转蓬”自喻,形象地概括了自己大半生漂泊不定的宦游生涯,流露出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同时也暗含了历经沧桑后的豁达——既然漂泊已成常态,又何须再去计较身在何方。颔联“但知爱子三迁教,不办谋生一亩宫”,将自己对子女教育的尽心竭力与无法置办家业的窘迫进行对比,既体现了为人父的慈爱,也透露出作为文人拙于生计的清贫与自责,情感真挚而复杂。
颈联“北海可怜真意广,步兵良苦漫途穷”,借用孔融(北海)志大才高却不得善终、阮籍(步兵)佯狂避世却穷途而哭的典故。诗人并非简单评价古人,而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既对孔、阮的遭遇表达了深切的同情与理解,也暗示了自己与他们有着相似的苦闷与挣扎,将个人的感慨提升到了对历史中知识分子普遍命运的思考。尾联“人生择术须循分,鹏鷃逍遥自不同”,笔锋一转,从历史的悲慨中跳脱出来,以《庄子》中的大鹏与鷃雀作比,指出人生道路的选择各有不同,关键在于要顺应自己的本分和能力。这既是对友人的劝诫,也是诗人自我宽慰的结论:不必强求高远如鹏,也不必自轻低矮如鷃,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得逍遥自在,便是最好的活法。全诗情感跌宕起伏,由飘零之叹到家贫之愧,再到怀古之悲,最终归于哲理之悟,层层递进,意蕴深长。
创作背景
廖行之生活在南宋时期,一生仕途不甚得意,多为地方官吏,且英年早逝,心中常有块垒。这首诗题为《病中寄武公望二首》,可知是诗人在病中所作,并寄给友人武公望的。在病榻之上,诗人回顾自己四十余年的人生历程,感慨仕途坎坷、生活清贫、壮志难酬。诗中通过对历史人物孔融、阮籍的遭遇的联想,以及对人生道路选择的思考,表达了在困境中自我宽慰、寻求内心超脱的复杂心情。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