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次务观通判韵
周必大 〔宋朝〕
老眼乱蝉翼,乐事叹何有。
经年不衔杯,更暇问濡首。
爱山空在山,擿埴讵容走。
尘埃登高帽,生涩弹棋手。
三年一蒲团,近者坐欲朽。
朝来独何事,乾鹊窥甕牖。
开门得新诗,刮膜如释负。
卷舒几百回,呼舞骇邻友。
吾曹交以淡,悠久或采韭。
此味只自知,他人薄玄酒。
古诗译文
老眼昏花,看东西像蝉翼一样模糊不清,可叹人生哪有什么乐事可言。已经多年不曾饮酒,更何谈有时间去理会醉酒之后的烦恼。喜爱山景却只能空对着大山,像盲人走路一样迷失在歧途,怎能自由行走。登高用的帽子落满了灰尘,弹棋的手也变得生疏笨拙。三年来一直坐在这蒲团上,近来感觉自己都快坐得腐朽了。今早不知为何,喜鹊竟来窥视我那破瓮做的窗户。开门收到了你新写的诗,如同刮除了眼膜,卸下了重负。将诗卷反复展读几百回,高兴得手舞足蹈,连邻居都被我惊扰。我们交友贵在清淡如水,长久的情谊或许就像那清淡的韭菜根。这其中的真味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人看来,恐怕还不如那淡薄的玄酒。
知识点
1. 作者周必大: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历仕四朝,官至左丞相。其诗文集有《文忠集》传世,与陆游、范成大、杨万里等均有交游唱和。
2. 题目解读:“次韵”是旧时古体诗词写作的一种方式,指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务观”是陆游的字,“通判”是其当时的官职。此诗即为周必大在病中依照陆游诗的韵脚所作的酬答之作。
3. 典故运用:诗中“濡首”语出《易经·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原指饮酒过度,沾湿了头,后引申为沉湎于酒而失事。“擿埴”即“擿埴索涂”,出自汉扬雄《法言·修身》,比喻暗中摸索,这里形容自己在山间迷茫不知所向。
4. 意象解读:“乾鹊窥甕牖”是神来之笔。乾鹊(喜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被视为报喜的吉祥鸟,“窥”字生动地写出了喜鹊探头探脑的可爱姿态,“甕牖”则点出诗人居所的简陋。这一句将喜事来临的征兆写得生动有趣,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惊喜感。
5. 哲学意蕴:结尾“吾曹交以淡,悠久或采韭”蕴含了深刻的交友哲学。“交以淡”源自《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诗人以此表明与陆游的友谊是建立在精神契合、道义相投基础上的,不慕名利,不尚虚华,因此能够长久。“采韭”则进一步以清淡无味的韭菜根比喻这种情谊的朴素与持久,是诗人对二人深厚友谊的精准概括。
古诗注解
- 老眼乱蝉翼:形容年老眼花,看东西模糊不清,如同隔着蝉的翅膀一样。
- 衔杯:指饮酒。
- 濡首:语出《易经·未济》,原指沉湎于酒,这里指醉酒后的麻烦或烦恼。
- 擿埴:即“擿埴索涂”,指盲人以杖点地摸索道路。埴,土。
- 弹棋:古代一种棋类游戏,现已失传。
-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具,多为僧人坐禅及跪拜时所用。
- 乾鹊:即喜鹊,因其厌湿喜晴,故名。
- 甕牖:以破瓮口作窗户,指贫穷人家的住所。
- 刮膜:刮除眼膜,指让眼睛复明,比喻受到启发,豁然开朗。
- 释负:卸下重负。
- 交以淡:指君子之交淡如水。
- 采韭:喻指清淡、微薄的交往或情谊。
- 玄酒:古代祭祀时当酒用的水,后引申为薄酒。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周必大写给陆游的一封“回信”,信中用诗歌的语言向老朋友汇报了自己的近况和收到来信的喜悦。
诗歌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来理解。第一部分,从开头到“近者坐欲朽”,是诗人对自身病中状态的“吐槽”。他告诉我们,自己眼睛花了,没什么开心事,酒也戒了,山也爬不动,爱好都生疏了,整天坐着都快发霉了。这一部分写得非常具体,充满了画面感,让读者能真切地感受到他那种因病而生的孤独和无聊。
第二部分,从“朝来独何事”到“呼舞骇邻友”,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情绪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一个平常的早晨,喜鹊突然来敲他的破窗户,这本身就是一个好兆头。果然,开门就收到了陆游寄来的新诗。这诗就像一剂特效药,瞬间治好了他的“病”。他用“刮膜”和“释负”两个比喻,来形容读诗后眼睛亮了、心里也轻松了的感觉。然后他反复读,读到高兴处,竟然手舞足蹈起来,把邻居都吓坏了。这种近乎夸张的描写,恰恰说明陆游的诗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两人的情谊有多么深厚。
第三部分,是最后四句,诗人从狂喜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份友谊的本质。他说,我们的交往就像白水一样清淡,但这种清淡的友谊才能像韭菜根一样,虽然朴素,却回味悠长。这种快乐只有我们自己能懂,别人可能觉得还不如一杯薄酒有味。这其实是在歌颂一种超越物质、直达心灵的精神共鸣。整首诗由苦到乐,由动到静,层次分明,情感真挚,既是一个人对朋友的倾诉,也是一曲友情的赞歌。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层次分明,细腻地刻画了诗人在病中的心境以及收到友人赠诗后的巨大喜悦。诗的前半部分(至“坐欲朽”)极力渲染病中的苦闷:老眼昏花、万事无趣、久病戒酒、行动不便、爱好荒废、坐禅枯寂,一系列生动的意象勾勒出一个孤寂、消沉、百无聊赖的“病叟”形象,为后文的转折做了充分的铺垫。 “尘埃登高帽,生涩弹棋手”,“三年一蒲团,近者坐欲朽”等句,以具体的物象和感受,将抽象的“病中无聊”写得触手可及。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突转,气氛骤变。“朝来独何事,乾鹊窥甕牖”,以喜鹊窥窗这一细节,巧妙地暗示将有喜事临门,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开门得新诗”是全诗的关键转折点,友人陆游的诗作如同一剂良药,瞬间扫除了诗人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刮膜如释负”运用妙喻,将读诗的感受比作刮除眼膜、卸下重担,形象地表达了新诗带来的精神洗礼和心灵解脱。“卷舒几百回,呼舞骇邻友”则通过反复吟诵、手舞足蹈的夸张动作,将诗人内心的狂喜表现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
最后四句由激动转入理性的思考,升华了主题。“吾曹交以淡,悠久或采韭”,点明了与陆游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挚情谊,这种情谊虽清淡,却能历久弥新。结尾“此味只自知,他人薄玄酒”,进一步强调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共鸣是超越物质(薄酒)的,是外人难以体会的独特“真味”。全诗先抑后扬,情感起伏跌宕,既有对病中生活的真实写照,又有对友情的深刻歌颂,笔触细腻,意蕴深长。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周必大在病中依照友人陆游(务观)的诗韵所写的酬和之作。陆游时任通判,与周必大交情深厚。周必大当时可能因身体抱恙,长期居家休养,生活孤寂,心情也较为沉闷。在某个清晨,他忽然收到陆游寄来的诗作,欣喜万分,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写下了这首诗来回应友人。诗中既有对自己病中状态的描述,也表达了对友人赠诗的感激之情,以及二人淡泊真挚的友谊。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