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有怀

天空宛如青色的玉石，圆月仿佛拖着寒潭的冰面。万里无云，天空没有丝毫瑕疵，百尺深的水潭凝结得清澈透明。山河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星斗的光芒也未曾比平时增加。试问普天之下，难道没有阴云密布、天气变幻的时候吗？回忆去年的秋天，那个夜晚我客居在广陵。太守欧阳修预先邀请了三五好友相聚。却正逢连绵阴雨，我们只好共同在明亮的华灯下饮酒。欧阳公酒醉后作了诗，让我和诗一首我却未能立刻应和。勉强为石屏风作了一首诗赋，本来就惭愧自己的作品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如今我来到宛溪河畔，像往年一样期盼着与故人重逢的征兆。今夜天气如此晴朗澄澈，连细微的雨丝都没有。美好的景色确实难以同时拥有，谢灵运（康乐公）所说的话（指美景难常得）确实是可以凭信的。

1.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他与欧阳修、苏舜钦齐名，并称“梅欧”或“苏梅”。他的诗歌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风格以“平淡”著称，对宋代诗风的转变影响很大。

2.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在这首诗中，欧阳修作为梅尧臣的挚友和上司出现，体现了二人深厚的交谊。

3. 谢灵运与“康乐”：谢灵运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诗人，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他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诗中“康乐语足凭”一句，应是化用谢灵运作品中关于美景难常有的感叹，如《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中的“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表达了相似的人生感悟。

4. 中秋诗的主题：中国古代中秋诗词多以赏月、思乡、怀人为主题。这首诗在传统主题之外，更通过今昔对比，引入了对人生际遇和“美景难并”的哲学思考，增加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 天为水苍玉：形容天空的颜色如同深青色的玉石（水苍玉）。
• 拕：同“拖”，牵引、悬挂。
• 瑕玷：玉上的斑点或裂痕，比喻缺点或瑕疵，此处指天空中的云翳。
• 广陵：今江苏扬州。
• 欧阳公：指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
• 属和：作诗与别人唱和。
• 石屏物：指为石屏风所作的咏物诗。
• 宛溪：水名，在今安徽宣城，梅尧臣当时居于此地。
• 霢霂：指小雨，比喻微小的恩泽，此处指细微的雨。
• 康乐：指南朝宋诗人谢灵运，他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此处可能化用其“良辰美景奈何天”或“美景难并”之意。

这首诗可以分成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是开篇八句，主要写“今月”。诗人用“水苍玉”、“潭面冰”这样冰清玉洁的比喻，极写中秋之夜天空的纯净和月光的皎洁。一句“借问九州内，岂无阴云兴”，看似问天，实则是在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暗示如此美景并非时时处处都有。第二层是中间八句，写“昔事”。诗人回忆起去年在扬州，太守欧阳修热情邀请了几位朋友共度中秋。无奈天公不作美，下雨了，他们只能在室内点起华灯，饮酒赋诗。这一段回忆充满了温暖的人情味，虽然没能赏月，但“共饮陈华灯”的场景也其乐融融，尤其是提到欧阳修醉后赋诗，自己却没能当即唱和的往事，显得十分真实而亲切，也带有一点未能尽兴的遗憾。第三层是最后六句，回到“今时”并抒发“今感”。诗人说，现在我在宛溪，今晚的天气如此晴朗，连小雨都没有，正是赏月的最佳时机。可是，去年一同欢聚的友人欧阳修却不在身边。于是，他发出了“美景信难并”的感叹，意思是说，赏月的美景和赏月的友人，这两样美好的事物总是难以同时拥有。他引用谢灵运的话来印证这个道理，表达了对人生中圆满时刻难以常得的深刻体悟。整首诗就是这样，从赞叹眼前的月色开始，转入对往昔的温馨回忆，最后升华到对人生普遍遗憾的感慨，情感层层递进，读来回味悠长。

这首诗以中秋月色为引，通过对比今昔两个中秋的不同境遇，表达了诗人对友情的珍视和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深沉感慨。诗的前八句极写今夜月色之美：天空如青玉，月光如凝冰，万里无翳，山河分明，营造出一种澄澈空灵的意境。这极致的“静”与“美”，为后面的感慨蓄势。中间八句笔锋一转，回忆去年在广陵与欧阳修等友人相约赏月，却遭遇“连连雨”，只能在灯下饮宴赋诗，形成“乐”与“憾”并存的温馨回忆，同时以自己“未能”属和、“固惭”的谦词，衬托出对欧阳修的敬重。最后六句回到现实，宛溪之上，今夜月色“昌明”如斯，毫无雨丝，可谓赏月的绝佳时机，然而良友却不在身边。结尾“美景信难并，康乐语足凭”直接点题，呼应谢灵运的感叹，升华了主题：世间美好的事物（美景、良友、佳时）往往难以同时拥有，这既是自然规律，也是人生常态。全诗语言朴素自然，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上今昔对照，时空交错，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完美融合，体现了梅尧臣诗风平淡中见深情的特色。

此诗写于宋仁宗皇祐年间，梅尧臣晚年居母丧，定居于安徽宣城。诗题点明时间为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诗人面对清澈如水的月光和万里无云的夜空，触景生情，回忆起去年（皇祐元年或二年）客居扬州（广陵）时，与友人欧阳修等人共度中秋的情景。当时虽有太守欧阳修的盛情邀约，却因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连绵秋雨，未能赏月，只能在华灯下饮酒赋诗。如今身处家乡宛溪，中秋之夜天朗气清，月色极佳，却少了昔日好友相伴，诗人不禁感慨良辰美景难以常得，怀念起故友与旧日时光。这首诗是触眼前之景，怀旧日之情，抒发人生际遇与自然美景难两全的感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