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歌二首答黄鲁直

我们情投意合如同金兰般同心，没有什么比心灵相知更令人快乐。
田地里覆盖着清霜，想到此时各种草木都已枯萎。
看那煮茧抽丝的过程，士人听到奋发激励的话语也会有所感触。
竹马游戏已不是少年的时光，美人最担心的是年华老去。
像匏瓜一样系在鲁国东家（孔子）那里，而如今你却远在天涯。
土地需要温暖的阳光才能让地气升发，阳气到来时就像叹息之间那么迅速。
革除浅薄的风气不能靠宽泛，士人被迫处于下游就会生出恶念。
树木如果没有松柏那样坚贞的心，就会像蝎虫一样寄居在蝼蚁的洞穴中苟且。

八音体诗：八音指中国古代乐器分类的八种材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体诗要求每句首字按此顺序嵌入，且全诗押韵，始于魏晋，宋代文人喜作此类杂体诗。
用典密集：诗中化用《周易》《诗经》《论语》《离骚》等经典，无生硬之感，体现宋诗“无一字无来处”的特点。
苏门交游：晁补之与黄庭坚同为苏轼门下，二人唱和诗多反映士人困境与友情。本诗是研究北宋文人群体心态的重要材料。
意象对比：前部分多用“金兰”“同心”等温暖意象，后部分转入“霜”“腓”“迟暮”“蝼蚁”等冷峻意象，形成情感张力。
士人困境主题：诗中“士迫下流恶”“蝎处蝼蚁托”触及士人在政治打压或社会底层中可能丧失节操的隐患，具有深层社会批判性。

• 金兰：语出《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比喻朋友志同道合，情意深厚。
• 石田：多石而贫瘠的田地，这里指荒芜难耕的土地。
• 百草腓：腓（féi），草木枯萎。出自《诗经·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
• 愤悱语：愤（心求通而未得），悱（口欲言而未能）。指发愤求知的恳切言语。出自《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 竹马：儿童游戏时当马骑的竹竿，借指童年。
• 美人迟暮：美人喻君子或有才华的人，迟暮指晚年。出自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 匏系：匏（páo），葫芦。匏瓜系在藤上不能食用，比喻人不得出仕或困守一地。出自《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 鲁东家：指孔子，因孔子为鲁国人，居于曲阜之东。
• 土膏：肥沃的土地，也指地下的阳气（地气）。
• 阳瘅：瘅（dàn），热。指阳气温暖土地。
• 革薄：革除浅薄、鄙陋的风气。
• 廓：扩充，推广。
• 松柏心：松柏耐寒长青，喻坚贞不移的节操。
• 蝎处蝼蚁托：蝎虫寄居于蝼蚁洞穴，比喻品格低下、依附苟活。蝎（hé），木中蛀虫。

这首《八音歌》是晁补之写给好友黄庭坚的答诗。全诗共十六句，每两句对应一种“八音”材料。同学们在学习时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第一是字面层，注意每个首字对应的“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分别引出什么物象，比如“丝”引出“煮茧”，“竹”引出“竹马”，这在形式上既有趣又考验诗人的联想能力。第二是情感层，诗中线索由乐转忧：开头谈知音之乐，中间叹人生易老、友人天涯相隔，结尾则严正警示——士人若处境变坏而又不能持守，就会堕落下流，甚至像蝎虫一样寄人篱下。这是诗人对朋友的苦心劝诫，也是对自己的警醒。第三是文化层，大量活用儒家经典，如“金兰”“愤悱”“匏系”“松柏心”等，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经义涵养心性、以友朋砥砺气节的传统。建议反复诵读，体会其中由平缓到峻切的情感节奏，并尝试找出诗中典故的出处。

这首诗以八音为序，形式工巧而不失自然。首联“金兰况同心”直接点出与黄庭坚的知己之情，用《周易》典故，情感真挚。随后“石田”“百草腓”以自然景象喻世事艰难，士人处境如霜后草木。三四联“丝”“竹”引入对人生阶段的思考：煮茧抽丝喻积累与释放，竹马与美人迟暮感叹岁月不居。五六联以匏瓜系地、土地待阳比喻彼此困守与对机遇的期盼。后两联转而警示：若不能廓清浅薄，士人被迫沦落则生恶；若无松柏坚贞之心，便会如蛀虫蝼蚁般苟活。全诗借八音之物象，层层递进，从友情到人生境遇，最终落在士人节操上，既有对朋友的劝慰，也有自励与共勉，体现了宋代文人以诗言理、以物寓情的特色。

晁补之（1053—1110），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题为《八音歌二首答黄鲁直》，黄鲁直即黄庭坚，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二人交谊深厚。八音歌是古代杂体诗的一种，按“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材料顺序，每句首字依次嵌入这八个字，句句押韵，形式独特。此诗为答和之作，可能作于晁补之外放或贬谪期间，黄庭坚亦多坎坷，故诗中既有对友情的珍重，也有对人生迟暮、士人困窘的感慨，以及对坚守节操的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