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亡道中五首 其二

辞官而去的崔亭伯如今身在何方？反正李陵投降匈奴后是客死他乡未曾归还。我的愁容就像大海一样呈现出苍青之色，中原的汉服也不得不改成了胡人的短衣。

1. 诗体知识：本诗为五言绝句，属于近体诗范畴，全诗四句，每句五字，平仄相对，押平声韵（归、衣）。
2. 历史典故：
   - 崔骃（?-?）：字亭伯，东汉涿郡安平人，著名文学家，《后汉书》有传。因不与权贵窦宪合作而辞官，代表士人守节不仕的精神。
   - 李陵（前134-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人，西汉名将李广之孙。天汉二年（前99年）率五千步兵出居延击匈奴，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后病死匈奴，成为历史上"降将"的典型。
3. 地理名词：
   - 安史之乱：唐代玄宗末年至代宗初年（755-763年）由节度使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叛乱，是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 胡服：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服装，与中原宽衣博带相对，特征是短衣窄袖、裤装靴履，便于骑射。
4. 文学意象："海色"在古诗中常用来形容青苍之色，既可指海天之色，亦可指人面容因忧愁而呈现的灰暗色泽。
5.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又号"谪仙人"，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安史之乱期间曾入永王李璘幕府，后获罪流放夜郎。
6. 组诗结构：《奔亡道中五首》为一组联章诗，共五首，分别用苏武、田横、崔骃、李陵、鲁仲连、申包胥等典故，记录诗人由北而南奔亡途中的所见所感，是研究安史之乱时期李白行踪与思想的重要材料。

• 亭伯：指崔骃（字亭伯），东汉著名文人。曾任车骑将军窦宪主簿，后因与窦宪不合，被排挤出任长岑长，因路途遥远而辞官归乡。此处借指避世逃离之人。
• 李陵：西汉名将，字少卿，李广之孙。汉武帝时率兵出击匈奴，兵败投降，后死于匈奴，未能归汉。此处借指降敌未归之人。
• 去安在：去向何处，如今身在何方。"安"为疑问代词，意为"哪里"。
• 海色：指苍青色的面容。因愁绪深重，面色如海一般青苍，亦指海边昏暗的天色映衬愁容。
• 短服：指胡服。胡人服装相对于中原汉服而言，短而窄，便于骑射。
• 胡衣：胡人的服饰。安史叛军多为胡人，占领中原后强迫汉人改易胡服。此处既写身处沦陷区的现实，亦含亡国之痛。

《奔亡道中五首》其二是一首充满历史厚重感和现实忧患意识的五言绝句。要理解这首诗，必须将其放在安史之乱的历史背景下考察。

第一句"亭伯去安在"：崔骃是东汉著名文人，因不愿与权贵窦宪同流合污而辞官归乡。李白在这里问自己：像崔骃那样辞官避世、独善其身，在如今这个战乱时期，又能去向何方呢？安史叛军占领中原，关塞阻断，连避世的机会都变得渺茫。

第二句"李陵降未归"：李陵是汉代名将，战败投降匈奴后再也没能回到故乡。李白用此典，既是对当时许多将领不战而降或者战败投降的影射，也是在提醒自己：投降敌寇虽然可以苟活一时，但终究要背负千古骂名，客死他乡。

第三句"愁容变海色"：这里的"海"既可以实指逃亡途中所见的江湖水面，也可以虚指愁绪如海般深沉。因为极度的忧愁，诗人的面容已经变得像海一样青苍暗淡。这是典型的情景交融。

第四句"短服改胡衣"：这是最令诗人痛心的一句。安禄山是胡人，其部下多为胡兵，占领中原后，强迫汉人改穿胡服。李白不得不脱下象征华夏文明的汉服，换上"短服"（胡服），这对于有强烈文化认同感的诗人来说，是巨大的精神屈辱。这不仅是服装的改变，更是国家沦陷、文化中断的象征。

深层意蕴：这首诗表面看是在写逃亡途中的愁苦，实际上是在探讨乱世中的士人选择。逃避？无处可逃。投降？死不归乡。那剩下的只有第三条路：忍辱负重，辗转逃难，寻找报国的机会。这正是李白后来奔赴肃宗朝廷、又入永王幕府的心理基础。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平定叛乱，恢复大唐衣冠，让"短服"重新变回"汉衣"。

艺术手法：前两句用典，后两句写实；前两句议论，后两句描绘；前两句写历史人物的命运，后两句写自身的现实处境。这种虚实结合、今古对照的手法，使短短二十字具有了丰富的历史纵深感和强烈的现实批判力。

这首诗紧承其一，进一步深化了诗人在乱世中的困境与矛盾心理。

首联用典，寄寓深沉。"亭伯去安在，李陵降未归"连用两个历史人物典故。崔骃（亭伯）代表辞官避世、全身远祸的选择；李陵代表兵败投降、屈膝事敌的道路。一个是逃避，一个是投降，诗人面对安史乱军的铁蹄，似乎只有这两条路可选。但"去安在"三字已经暗示，逃避之路渺茫难寻；而"降未归"则点明投降者最终客死他乡的可悲下场。诗人通过这两个典故，既写出了乱局中的艰难抉择，也寄寓了自己对两种道路都不认同的复杂心态。

颔联写景，情景交融。"愁容变海色，短服改胡衣"表面写环境与外貌的变化，实则抒发内心的亡国之痛。"愁容变海色"将主观情思与客观景物融为一体，既言愁绪之深使面色如海般青苍昏暗，亦暗示身处海边（或水乡）逃难途中的实际环境。"短服改胡衣"则是现实的写照：安史叛军多为胡人，占领中原后易服改俗，诗人不得不改穿胡服以避祸，这不仅是服饰的改变，更是文化身份的屈辱和被征服的标记。

艺术特色：全诗四句两联，前联用典隐秘深沉，后联写实触目惊心。诗人以历史人物的命运映照自身处境，在区区二十字中，既有对个人前途的迷茫，又有对国家命运的忧思；既有对乱敌的愤恨，又有对现实的无奈。语言凝练，意境苍凉，将安史之乱中士人的普遍困境浓缩其中，体现了李白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凝练之美。

唐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叛军势如破竹，很快攻陷洛阳，进逼潼关。至德元载（756年），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中原大地陷入战乱，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此时李白怀有安邦治国之志，本想奔赴长安向唐玄宗献上灭胡之计，但因战乱阻隔，道路不通，不得不携妻子宗氏南奔，往来于宣城、当涂之间。这组《奔亡道中五首》即作于奔亡途中，记录了诗人在战乱中目睹的惨状、自身的处境以及深沉的家国之痛。此其二通过历史人物典故，抒发了身处沦陷区的屈辱与痛苦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