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鬼 / 曹司农竹虚言

曹司农竹虚说：他的族兄从歙县前往扬州，途中拜访了朋友家。当时正值盛夏，朋友请他到书房坐，书房非常宽敞凉爽，晚上他想留宿在这里。朋友说：“这屋子有鬼怪，晚上不能住。”曹兄坚持要住下。半夜，有个东西从门缝慢慢爬进来，薄得像一张夹纸。进屋后，渐渐展开变成人形，原来是个女子。曹兄一点也不害怕。那女子忽然披散头发、吐出舌头，做出上吊吊死鬼的样子。曹兄笑着说：“还是那些头发，只是稍微乱了点；还是那条舌头，只是稍微长了点，有什么可怕的呢？”那女子又忽然摘下自己的头放在桌上。曹兄又笑着说：“有头我都不怕，何况没有头呢？”鬼的伎俩用尽了，突然就消失了。等到曹兄返回途中再次借宿这间屋子，半夜里，门缝又有东西在蠕动，刚露出脑袋，曹兄就吐了口唾沫说：“又是这个败兴的东西吗？”那鬼竟然没敢进来。

• 曹司农竹虚：即曹竹虚，曾任司农（户部官职）之官，纪昀在文中借其讲述故事。
• 歙：安徽省歙县，古地名。
• 延坐：请人坐下。“延”意为邀请。
• 轩爽：宽敞明亮，高爽宜人。
• 魅：鬼怪，精怪。
• 自门隙蠕蠕入：从门缝中像虫子一样慢慢爬进来。“蠕蠕”形容缓慢蠕动的样子。
• 薄如夹纸：厚度像两张纸叠在一起，极言其薄。
• 缢鬼状：上吊而死之鬼的模样，常见特征是披发吐舌。
• 自摘其首置案上：自己摘下头颅放在桌案上，是鬼怪常见的恐吓手段。
• 鬼技穷：鬼的伎俩已经用尽，再也无法可施。
• 倏然：迅速消失的样子，形容鬼怪突然不见。
• 甫露其首：刚刚露出它的头。“甫”意为刚刚、才。
• 辄唾曰：就吐口唾沫说。“唾”表示轻蔑、唾弃的动作。
• 败兴物：扫兴的东西，表达极度厌恶和不屑。

《不怕鬼》是一则充满智慧和幽默感的文言短篇，适合初中及以上读者理解古代笔记小说的魅力。阅读时可以从三个层面进行讲解：

一、内容理解层面：故事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描述曹兄第一次住宿，鬼连施三招——现形为女子、变作缢鬼、摘头置案，曹兄非但不怕反而笑着点评，最终鬼技穷消失。第二部分是曹兄返程再住此屋，鬼只露头就被唾骂赶走。情节简单紧凑，但反转强烈。讲解时可以引导学生画出鬼的变化线和曹兄的反应线，对比明显。

二、人物形象与写法层面：曹兄是全文的核心人物，其性格特点为胆大、理性、幽默、镇定。他与常人遇鬼的恐惧反应完全不同，作者正是通过这种“反常”表现主题。写法上最值得学习的是：正面描写鬼的恐怖细节（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披发吐舌、自摘其首）来反衬曹兄的从容，以简驭繁。“笑曰”出现两次，笑声解构了所有阴森气氛。结尾“又此败兴物耶”一句口语，将恐怖彻底转化为鄙夷，是点睛之笔。

三、思想内涵与价值观层面：纪昀借鬼事说人事，核心思想是“畏鬼者自心生鬼”。世间并无鬼魅伤人之实证，所谓鬼害人，多是人自己吓自己。若能保持理智、不存畏惧之心，鬼神便无可奈何。这种观念在今天仍有现实意义，比如面对困难、谣言或未知恐惧时，越是胆怯心慌，越容易被压垮；反之，冷静分析、豁达应对，所谓的“可怕之物”往往不值一提。因而本文既可以当作破除迷信的教材，也可以视为培养心理韧性的趣味读本。

在文言知识上，本文多短句和口语词，如“殊不畏”、“亦何足畏”、“倏然”、“辄唾曰”等，精炼传神。建议朗读时注意语气：“曹笑曰”要读得从容带调侃；“又此败兴物耶”要读得不耐烦带鄙夷，以体会文言之韵味。作业可以让学生尝试改写白话故事，或想一想生活中“自己吓自己”的经历，加深对“心定鬼不侵”的理解。

本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而是一则精短的文言志怪小品，但纪昀以叙事之笔写出“不怕鬼”的鲜明主题，文笔简洁生动，幽默风趣，富有哲理。全文以曹兄的两次遇鬼为主线，层层推进，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

首先，故事营造了神秘紧张的氛围：盛夏夜晚、宽敞书屋、友人警告“有魅”，为下文埋下伏笔。但曹兄“强居之”，立刻展现出其胆魄与对鬼怪的怀疑态度。

其次，鬼怪出场由薄纸状渐成人形，再由普通女鬼变为披发吐舌的缢鬼，最后甚至摘首置案，恐怖程度逐步升级。然而曹兄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不是惊惧，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笑曰”。第一次笑对方“发稍乱、舌稍长”，第二次笑“有首尚不畏，况无首”，以理性幽默消解了鬼怪制造的所有恐怖形象。鬼的伎俩本是为了吓人，一旦人不畏惧，鬼便失去所有威力，所以“鬼技穷，倏然”。结尾处曹兄归途再宿，鬼刚想出现即遭唾骂“败兴物”，竟不敢入，前后呼应，反讽力度极强。

本文的艺术特色在于：一是通过从容与恐怖的激烈反差制造喜剧效果；二是语言极简，却细节生动；三是蕴含深刻寓意——“畏鬼者自畏，非鬼可畏”，揭示鬼怪之怖多半源于人心。纪昀借此讽刺了世人盲目惧鬼、自乱阵脚的心理，体现其不信鬼神、重人事的理性精神。同时也是一则绝佳的破除迷信、培养勇气的寓言。

纪昀（1724—1805），字晓岚，清代著名学者、文学家，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其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共二十四卷，主要记录神怪故事、奇闻轶事以及清代社会见闻，借以劝善惩恶、讽刺世情。《不怕鬼》选自该书，以曹司农族兄的亲身见闻为引，通过一个不畏鬼怪、从容戏谑的故事，反映了纪昀崇尚理性、反对迷信的思想。清代中期民间多有神鬼传说，不少文人借鬼怪题材发挥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或批判虚妄迷信的观念。纪昀则更偏向宋儒“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的观点，认为鬼不足畏，畏源于人之心虚。此篇正是在这种“心定则鬼不侵”的哲思下写成，既有趣味性又有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