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十首·八
方回 〔宋朝〕
涉世形容悴,违时嗜如偏。
偶犹身未死,岂为己无眠。
道丧文趋刻,谈高学类禅。
申生真毙犬,望帝竟啼鹃。
古诗译文
经历世间纷扰,面容显得憔悴不堪;违背时俗潮流,嗜好如同有所偏向。偶然间自己还未死去,难道是因为心中无事而无法安眠?世间道义沦丧,文风趋向刻薄;言谈崇尚高远,学问却类似禅宗的空谈。像申生那样忠诚却最终死于谗言,徒然成为犬类的食物;又如望帝那样化为杜鹃,声声啼血,终究是空自悲鸣。
知识点
1. 诗人简介: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今属安徽)人。宋景定年间进士,曾为官,后降元,任建德路总管。其诗初学张耒,晚慕陈师道、黄庭坚,是江西诗派的殿军人物,论诗推崇“一祖三宗”(杜甫为一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三宗)。他编选的《瀛奎律髓》是研究唐宋近体诗的重要选本。
2. 典故运用:诗中“申生”与“望帝”是两个重要的典故。申生是春秋时晋献公太子,因骊姬谗言而自杀,后世常以申生代指蒙冤受屈的忠臣孝子。望帝是古蜀国国王,禅位后隐居,死后化为杜鹃,啼声悲切,常被用来表达哀怨、思归或亡国之痛。诗人通过这两个典故,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对故国忠良的哀悼和对时代悲剧的感慨。
3. 诗歌流派与风格:方回作为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其诗讲究用典、炼字,追求瘦硬奇峭的风格。这首诗也体现了这些特点,如“形容悴”、“嗜如偏”、“文趋刻”等词语的运用,以及尾联典故的巧妙嵌入,都显示出江西诗派的创作特色。
古诗注解
- 涉世:经历世事。
- 形容悴:容貌、形体憔悴,指因忧患而显得疲惫瘦弱。
- 违时:违背时俗,不随波逐流。
- 嗜如偏:嗜好偏向于某一方,指自己的志趣与世人不同。
- 偶犹:偶然间,表示自嘲或庆幸的语气。
- 道丧:指社会道德、正道沦丧。
- 文趋刻:文章(或文风)趋向于苛刻、雕琢,失去古朴之风。
- 谈高:言谈高妙,谈论的内容高深莫测。
- 学类禅:学问类似于禅宗的玄谈,指脱离实际,空谈心性。
- 申生:春秋时期晋国太子申生,因骊姬之乱,被谗言陷害,最终自尽而死。此处“毙犬”意指其死得悲惨,如同被犬所毙。
- 望帝:传说中古蜀国的国王杜宇,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啼声悲切,以至口中流血。此处借指忠魂无处寄托,空自悲鸣。
讲解
这是一首感怀身世、忧时伤世的五言律诗。诗人从个人的“不寐”状态切入,逐步展开深层的思考。
一、因何而“悴”?为何“违时”? 诗的开篇直接描绘了诗人的外在形象——憔悴,并点出原因:涉世(经历世事纷扰)和违时(与时俗不合)。这不仅是个人遭遇的写照,也暗示了时代背景的动荡。他之所以“嗜如偏”,正是因为不愿与趋炎附势、道德沦丧的世风同流合污。
二、“不寐”为谁? 诗人自问,自己还活着,难道是因为贪生怕死而失眠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岂为己”三字有力否定了为己失眠的可能,从而引出下文——他失眠的原因在于“道丧”、“文刻”、“谈高学禅”这些社会文化层面的问题,以及更深沉的亡国之痛和身世之悲。
三、如何理解“道丧文趋刻,谈高学类禅”? 这是对当时社会风气的尖锐批判。南宋末年,理学空谈盛行,脱离实际,文坛上也追求形式的奇巧刻削,而忽略了内容的风骨与真情。方回作为一位有识之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风气对国家、对文化的危害,这正是他忧心忡忡、难以入眠的重要原因。
四、典故的深意: 最后两句用“申生”和“望帝”的典故,将个人的忧愤升华到历史与家国的高度。申生的悲剧,暗指像他一样坚守节操、心怀忠义的人(可能包括南宋的忠臣良将,也包括诗人自己)在那个混乱时代遭遇的不公与迫害。望帝啼鹃,则是对故国(南宋)灭亡的哀悼,那份悲切之情如同杜鹃啼血,绵绵无绝。这两个典故,使诗歌的意蕴更加深远,情感更加沉痛。
总而言之,这首诗通过一位深夜无眠的老者视角,深刻反思了个人命运、社会时弊与家国兴亡的关系,展现了诗人深邃的思想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古诗赏析
这首诗题为《不寐》,诗人深夜难眠,思绪万千,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叹融为一体。首联“涉世形容悴,违时嗜如偏”,从自身形象和志趣写起,刻画出一个因饱经沧桑而形容憔悴,又因不愿随俗而显得孤僻的诗人形象,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颔联“偶犹身未死,岂为己无眠”,以自问自答的方式,道出自己虽存活于世,却并非因贪生怕死而彻夜难眠,暗示失眠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
颈联“道丧文趋刻,谈高学类禅”,笔锋转向对社会的批判,直指当时道德沦丧、文风浮靡、学问空疏的弊病,展现了诗人清醒的批判精神和深沉的忧患意识。尾联“申生真毙犬,望帝竟啼鹃”,连用两个典故,以古喻今。申生之死,象征着忠良被谗害的悲剧;望帝啼鹃,则象征着亡国之痛与忠魂的哀鸣。诗人借此表达了对故国忠臣的追念,以及对自身以及一代文人命运的无尽悲慨。全诗语言凝练,情感沉郁,用典贴切,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方回是宋末元初的诗人,他经历了南宋的灭亡和元朝的统一。这首诗写于他晚年时期,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诗人身处易代之际,饱尝战乱之苦,对世道的变迁、文风的浮华、学问的空疏有着深刻的体察和不满。诗中“涉世形容悴”、“违时嗜如偏”正是他晚年颠沛流离、与时不合的真实写照。同时,诗中“申生”、“望帝”的典故,也暗含了对故国(南宋)的哀悼和对忠贞之士命运的悲叹,反映了他作为遗民的复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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