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

近年来心中的种种念头像冷却的灰烬一样沉寂，还有什么事情能牵动心绪搅扰得我难以入眠？摆好枕头也无法让我在深夜安然入睡，乘坐传车奔走劳碌的情形，偏偏又让我回想起壮年时的时光。在辗转反侧的夜里，谁能理解我那似睡非睡、鼾声将起的趣味？连梦里也难以到达那自由自在、翩翩起舞的化蝶之境。只恐怕那引人入睡的“睡蛇”已被赶尽，连那屏风边也难以传来轻柔舒缓的鼾声了。

1. 庄周梦蝶典故：出自《庄子·齐物论》，原故事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飞舞，悠然自得，忘记了自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分明是庄周。这则典故表现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常被用来比喻人生如梦、变化无常。本诗中“梦裹难成栩栩然”反用其意，表示连像庄子那样在梦中化为蝴蝶、获得片刻自由都难以实现，更显失眠之苦与心绪之沉重。

2. 佛教譬喻“睡蛇”：佛教将人的各种烦恼、欲望比喻为毒蛇，认为它们会伤害人的慧命，障碍修行。其中，昏沉、睡眠被视为一种障碍修道的“烦恼”，需要像躲避毒蛇一样警惕和克服。因此有“睡蛇”的说法。诗人在这里巧妙地化用了这一概念，说“只恐睡蛇钩已尽”，意思是恐怕自己平日克制睡意太过，以至于现在想要睡觉时，连这种引人入睡的“烦恼”都没有了，幽默而深刻地表达了自己清醒难眠的无奈。

• 百念如灰冷：形容心灰意冷，对世间万事不再有热情。百念，心中各种念头。
• 奠枕：摆放枕头，指准备就寝。
• 丙夜：三更时分，指深夜。
• 乘轺：乘坐轻便的马车，常指奉命出使或奔波于仕途。轺，古代轻便的小车。
• 端复：真的又，确实又。
• 类丁年：类似壮年的时候。丁年，成丁的年龄，即青壮年时期，常指男子成年服役或建功立业的年纪。
• 齁齤：即“齁齁”，形容熟睡时的鼻息声，这里指睡眠的状态。
• 栩栩然：欣然自得、欢畅活泼的样子。语出《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典故：“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此处指梦境的美好与自由。
• 睡蛇：佛教比喻，指妨碍修行的昏沉、睡眠等烦恼。据说修行者应像躲避毒蛇一样驱除睡魔。这里反其意而用之，指驱走了睡意，反而无法入睡。
• 髦蛮：形容细小的声音，此处疑指轻微的鼾声或屏风外的细微动静。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葛立方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主题是“不寐”，即失眠。全诗围绕诗人深夜无法入睡的经历和感受展开，深刻地揭示了诗人晚年的心境。

首联：诗人开门见山，道出自己近年心如死灰，本该无所牵挂，却偏偏有事情搅扰得他无法安眠。这既是交代失眠的事实，也是设置悬念，引出下文。

颔联：具体解释失眠的原因。身体上，铺好了枕头却无法在深夜安睡；心理上，因为“乘轺”（奔波公务）的现状，让他联想到了自己“丁年”（壮年）时也曾这样劳碌。今昔对比，年轻的锐气与老迈的疲惫形成巨大反差，这种复杂的感受刺激了诗人的神经，使其难以入眠。

颈联：进一步描写失眠时的苦闷。“齁齤趣”指安睡的好觉，但没人能体会他此刻连睡觉都成了奢望；“栩栩然”指美好的梦境，可他却连梦都做不成。这两句写出了失眠者的双重痛苦：既无法享受睡眠的舒适，也无法进入梦境的解脱。

尾联：诗人突发奇想，用佛家的“睡蛇”来比喻睡意。他幽默地自嘲，是不是因为自己平时太克制睡意（把蛇赶走了），所以现在想睡的时候，连一丝能够引入睡眠的细微动静（髦蛮）都到不了身边。这看似幽默的猜测，实则将自己渴望入睡而不得的焦躁与失落表现得淋漓尽致。

总的来说，这首诗语言精炼，意境深沉，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巧妙的用典，将一个老人因身心交瘁而夜不能寐的复杂情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首诗紧扣“不寐”二字，细腻地刻画了诗人在漫漫长夜中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的情态。首联以“百念如灰冷”起笔，奠定了一种万籁俱寂、心灰意懒的基调，然而紧接着“何物关心搅睡眠”的设问，瞬间打破了这种沉寂，引出失眠的缘由。颔联“奠枕不容安丙夜，乘轺端复类丁年”，将现实的无法安寝与回忆中的壮年奔波巧妙联结，今昔对比之下，更添苦涩。诗人并非因兴奋而失眠，而是因年老体衰却仍要劳碌，身心俱疲之下，连基本的睡眠都成了奢望。

颈联进一步渲染失眠时的状态。“曲中谁辨齁齤趣”，是说旁人无法体会他渴望沉入梦乡的趣味；“梦里难成栩栩然”，则借用庄周梦蝶的典故，反衬出他连在梦中获得片刻自由与欢愉都不可得，可谓醒着痛苦，梦亦难成。尾联“只恐睡蛇钩已尽，髦蛮难到曲屏边”更是奇思妙想，以佛家“睡蛇”喻指睡意，诗人自嘲地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把驱赶睡意的功夫做得太彻底，连那一点点细微的、能引人入眠的声响都无法传到耳边了。这种将失眠原因归结为“睡蛇已尽”的写法，生动幽默，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奈与凄凉。全诗用典贴切，比喻新奇，将无形的“不寐”之苦，化作了有形的意象和细腻的情感流动。

葛立方是南宋词人，其子葛郯亦为官。他一生经历南北宋之交的动荡，后入朝为官，晚年则归隐不仕。这首诗题为《不寐》，描写了诗人深夜无法入睡的情景。诗中“年来百念如灰冷”透露出诗人晚年心境之寂寥与消沉，对世事已无过多热情。然而“乘轺端复类丁年”一句，又表明诗人此刻或因公务（乘轺）缠身，重新奔波劳碌，这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精力充沛的壮年时期。这种身心的疲惫与过往记忆的交织，正是导致他“不寐”的根源。此诗可能作于其晚年再度被起用或奉命出行期间，反映了诗人面对衰老与仕途奔波时复杂而矛盾的心理状态，以及对安宁睡眠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