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感寓诗
贺铸 〔宋朝〕
猛虎未出柙,扰如搏鼠狸。
苍鹰方在韝,孱甚伏卵雌。
弭戢以违祸,孰云尔无知。
幸遭纵释仁,返谓人可欺。
岂复念前辱,摇尾垂翅时。
择肉毙侪类,戕忍犹天姿。
吾将罪虞者,奈何生致之。
南山有重阻,邓林无樛枝。
机穽与罗罻,今也将安施。
古诗译文
猛虎还未从牢笼中出来时,样子怯懦得像只捕捉老鼠的小狸猫。
苍鹰还被系在臂套上时,软弱得如同伏在窝中待孵卵的雌鸟。
它们收敛锋芒、隐藏爪牙以躲避祸患,谁能说它们没有知觉呢?
幸运地遭到释放而获得宽容仁爱之后,反而回头认为人可以欺侮。
哪里还记得从前受困时的屈辱,当初摇尾乞怜、垂翅求饶的窘态?
一旦选择弱肉,便扑杀同类,残忍本性依然如故,这是天生的资质。
我将会归罪于那些看管猛兽的虞人,为什么要活捉它们送到人间。
南山的重重险阻尚可藏身,邓林中并无弯曲低垂的树枝可供栖止。
机关陷阱与罗网,如今又能在哪里实施呢?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柙(xiá):关猛兽的木笼。
- 韝(gōu):皮制的臂套,用以架鹰。
- 孱(chán):软弱,怯弱。
- 弭戢(mǐ jí):收敛,停止。此处指隐藏锋芒。
- 纵释:释放,放归自然。
- 择肉:选择肥美的肉食,指扑食猎物。
- 侪类(chái lèi):同类,同辈。
- 戕忍(qiāng rěn):残忍,伤害。
- 虞者:古代掌管山泽、狩猎的官员,此处指饲养或看守野兽的人。
- 邓林:神话中的树林,出自《山海经》,后泛指树林。
- 樛枝(jiū zhī):向下弯曲的树枝。
- 机穽(jī jǐng):设有机关的陷阱。
- 罗罻(luó wèi):捕鸟的网。
讲解
贺铸的《补感寓诗》是一首借猛虎、苍鹰来讽刺世情的寓言诗。开头描绘虎在笼中、鹰在韝上的柔顺模样,与后文得势后的凶残形成巨大反差。诗人尖锐地指出,有些东西“戕忍犹天姿”——残忍是天生的本性,即便遭到一时困顿而伪装臣服,一旦获得自由就会欺侮恩人、残害同类。这显然不仅仅是写动物,更是讽刺现实中那些落魄时摇尾乞怜、得志后反目成仇的小人。诗中“吾将罪虞者”一句尤其值得深思:诗人不直接批判猛兽,反而责备管理者的“生致之”,把猛兽带到人间,暗指那些引狼入室、纵容恶徒的当权者。结尾“南山有重阻,邓林无樛枝……今也将安施”流露出对恶势力难以制约的悲哀,同时也暗示山林才是这类凶物的归宿,把它们释放到人类社会必然危害无穷。整首诗语言简劲,寓意深刻,既是对忘恩负义者的唾骂,也是对识人用人、防患未然的警戒。教学时,应重点理解诗中“虎鹰”的象征意义以及对比、反讽等艺术手法,并结合贺铸所处的宋代党争背景,把握其批判现实的精神。
古诗赏析
这首诗运用鲜明的比喻与对比手法,揭示了兽性难改、恩将仇报的主题。全诗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前四句)写猛虎、苍鹰被困时的驯顺怯懦,以“搏鼠狸”“伏卵雌”极言其弱态,为后文张本。
第二层(中六句)笔锋突转,写它们一旦被释放,便忘记前辱,反噬同类,暴露出“戕忍犹天姿”的残忍本性。“岂复念前辱”以反问加强批判力度,揭穿其忘恩负义的本质。
第三层(末六句)归罪于“虞者”(看守者),质问为何要活捉它们送入人间,最后以“南山重阻”“邓林无樛枝”暗示兽类本应回归山林,而人类的陷阱罗网对此类凶兽已无可奈何,含蓄地表达了对纵恶为患的忧虑与无奈。
贺铸笔法凌厉,以动物喻人,既有汉魏古诗的质朴刚健,又带有宋诗的议论锋芒。全诗节奏紧密,对比强烈,对恩将仇报、本性难移之徒给予了辛辣讽刺。
创作背景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北宋后期词人、诗人。他出身贵族,但一生沉沦下僚,性格豪侠尚气,又因直言敢谏而多遭排挤。《补感寓诗》当为诗人中年以后的作品,借猛虎、苍鹰被囚禁又释放后的变化,讽喻某种社会现象。宋代官场党争激烈,一些小人失意时摇尾乞怜,得势后凶残反噬;亦或指某些被宽宥的恶徒不知感恩,反而加倍为恶。诗题“感寓”即有感而寄托,加上“补”字,可能是对前人意犹未尽之作的补充。此时贺铸目睹官场险恶与人情反复,内心愤慨,故作此诗以警世。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