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蟾宫

团圆小酌，喝得醺醺大醉。相互依偎着，没有人肯去睡觉。掷骰子游戏直到五更天尽头，随后便铺开妆台梳洗。庭院里吹吹打打的声音喧扰人耳。忽然之间，又增添了一岁。不要嫌自己不再少年时，要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老呢。

守岁：中国民间在除夕的习俗，又称照虚耗、熬年、熬夜。指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不睡觉，熬夜迎接新一年到来的习俗。古时守岁有两种含义：年长者守岁为“辞旧岁”，有珍爱光阴的意思；年轻人守岁，是为延长父母寿命。此习俗自汉代以来即有记载，在唐宋时期尤为盛行。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除夕》载：“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词中“厮捱著，没人肯睡”正是对守岁习俗的生动描绘。

呼卢：古代一种博戏，盛行于汉代至唐宋时期。玩时用五木（类似骰子的五块木头），看掷出的颜色判断胜负。五木可以掷出不同组合，其中全黑为“卢”，是头彩。掷子时，玩家往往高声大喊，希望掷出“卢”，所以称之为“呼卢”。后来，“呼卢”一词泛指赌博。唐代李白《少年行》有“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的诗句。

• 团栾：也作“团圞”，此处指团聚。
• 小酌：指简易的酒菜，或谓随便地饮酒。
• 醺醺：酒醉的样子。
• 厮捱：相互依偎。厮，互相。
• 呼卢：指赌戏。古时博戏有“樗蒲”，玩法类似后代的掷骰子，五木为具，其制上黑下白，掷得全黑称为“卢”，是最大的采，为此在掷骰子时往往高声大喊“卢”，以求全胜，故称“呼卢”。
• 五更头：天将亮的时候，即第五更的开始。
• 鼓吹：指演奏乐鼓的声音，古时一种器乐合奏的乐种，这里泛指喧闹的乐声。
• 蓦忽地：忽然地，一下子。
• 添一岁：指过了除夕，进入新年，年龄增长了一岁。
• 如我底：像我这样的。

章谦亨的这首《步蟾宫》，如同一幅宋代除夕的风俗画，在读者眼前徐徐展开。我们先从字面意思理解整首词。词的上片，作者用白描的手法，记录了除夕夜里，一家人团圆饮酒，直到微醺，大家相互依偎着，谁都不肯去睡。他们玩着“呼卢”的游戏，一直玩到五更天快亮。天亮了，大家才铺开妆台，开始梳洗。下片则写天亮后的情景。院子里响起了喧闹的鼓吹声，这时才忽然意识到，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自己又老了一岁。最后作者感慨道：不要嫌弃自己不再少年，你看看世上，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老呢。

在艺术手法上，这首词的最大特点是“以乐景写哀情”。上片极力渲染除夕夜团聚的欢乐、守岁的温馨和游戏的投入，写得热闹非凡，充满生活情趣。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是为了反衬下片那一声“蓦忽地，又添一岁”的沉重叹息。这种由极乐到极悲的情感转折，使得岁月的流逝感变得尤为深刻和突然。同时，结尾的自我宽慰，又给这份感伤蒙上了一层理性与豁达的色彩，使得词的情感层次非常丰富。

从情感内涵来看，这首词表达了人类共通的“时间焦虑”。在辞旧迎新的节点，人们本能地会去审视过去，展望未来，并对自己生命的流逝感到惆怅。词人并没有停留在这种惆怅中，而是用“有多少，老如我底”来寻求一种心理平衡。这是一种典型的“比下有余”的自我安慰，虽然看似消极，实则是一种普遍的人生态度，它让我们在面对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时，能够获得一丝内心的平静。

总的来说，这首词既有民俗学的价值，让我们得以窥见宋人守岁的真实情景；又有文学上的感染力，它捕捉到了人们在节日欢庆背后那一缕细微而真实的人生感喟，读来亲切感人，回味悠长。

这首《步蟾宫》以朴素的语言、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宋代民间除夕守岁的一个生动场景，并在节日的欢愉中，流露出对时光流逝、年华老去的深沉感慨。

上片写守岁之乐。“团栾小酌醺醺醉”，开篇便营造出温馨的家庭氛围。一家人团聚，浅斟慢饮，直至微醺，这正是除夕夜最温暖人心的画面。“厮捱著，没人肯睡”，一个“厮捱”的动作，形象地写出了亲人间相互依偎的亲密感，而“没人肯睡”则点出守岁的习俗，大家强撑着精神，共享这难得的团聚时光。“呼卢直到五更头”，掷骰子的喧闹声，将守岁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东方欲晓。“便铺了妆台梳洗”，一夜的欢闹过后，人们开始整理仪容，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这一句承上启下，自然过渡到下片的新年。

下片抒添岁之感。“庭前鼓吹喧人耳”，庭院外响起了迎新的鼓吹声，热闹非凡。这声音与屋内的宁静形成了对比，也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刻已经到来。“蓦忽地，又添一岁”，一个“蓦忽地”，写出了岁月流逝的猝不及防，在热闹与期盼之中，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喜悦中夹杂着一丝惆怅。结尾“休嫌不足少年时，有多少，老如我底”，词人自我宽慰，同时也是在劝慰世人：不必为自己的不再年轻而遗憾，因为世上还有许多人，像我一样，甚至比我更老呢。这句看似平淡，实则包含了复杂的人生况味，既有对青春的留恋，也有对现实的接纳，更蕴含着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

全词语言通俗，情感真挚，上片的热闹与下片的感伤形成对照，将节日的欢乐与人生的感慨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背景已不可考。但从词中描写的“团栾小酌”、“呼卢”、“添一岁”等内容来看，写的应是除夕守岁的情景。宋代有守岁的习俗，全家人团聚在一起，饮酒游戏，熬夜迎接新年。词人章谦亨在除夕之夜，与家人欢聚，感慨时光流逝，自己年岁已老，故作此词以抒发心中所感。